音乐嘉年华结束以后,劳伦斯公园的灯火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成一块块破碎的金色。
马车一辆辆驶离,贵族们的笑声和酒味一起被带走,空气里只剩下青草被踩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残留的香水味。
我跟在罗莎莉亚她们后面,上了回庄园的马车。车厢里很安静,伊莎贝拉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倒退的树影发呆。罗莎莉亚闭着眼,像是在休息。索菲亚坐在角落,手指紧紧抓着裙摆,看起来有点不安。
我坐在门口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像个老老实实的女仆。
但其实,我什么都没在听。
我的耳朵在听别的东西。
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马的鼻息声、远处守夜人的脚步声,还有——
两道心跳。
不算远,也不算近。
一快一慢。
快的那个,带着一点烦躁。慢的那个,很稳,像在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那是谁。
阿尔杰。
还有杰森·福尔曼。
我把听觉收回来一点,车厢里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罗莎莉亚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走神了。”她说。
“只是有点累。”我回答。
“累?”伊莎贝拉转头看我,“你今天又没跳舞。”
“站着也是会累的。”我说,“尤其是站在一群猎人中间。”
罗莎莉亚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座椅扶手,发出细微的声响。“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不会。”我回答,“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他们丢脸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让他们以为,我还不知道。”我看着她,“然后,再让他们知道,我比他们想象的更麻烦。”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光一闪。“你喜欢麻烦?”
“我喜欢猎物挣扎的样子。”我说。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仆人上来开门。我们下车的时候,正门的灯已经亮了,把台阶照得一片金黄。
“你们先上去。”罗莎莉亚说,“我还有点事。”
“我陪您。”我说。
“不用。”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已经够忙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往花园的方向走。伊莎贝拉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跟着索菲亚上了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花园那边的树影。
心跳声,还在。
我转身,假装要回仆人房,却绕到了另一侧的走廊。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花园的侧路。
我推开小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冰。我沿着小路往前走,脚步声压得很轻。
心跳声越来越近。
我停在一棵大树后面,把听觉拉到极致。
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吵。
树叶摩擦的声音、远处狗叫的声音、某个仆人咳嗽的声音,还有那两道心跳——现在变得格外清晰。
“你确定要这么做?”杰森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
“不然呢?”阿尔杰的声音,冷静得像冰,“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只是个混血。”杰森说,“而且还是个女仆。”
“正因为是混血,才更危险。”阿尔杰冷笑,“她既懂人类,又懂我们。”
“我们?”杰森哼了一声,“别把我算进去,阿尔杰。你和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阿尔杰说,“她已经站在她们那边。”
短暂的沉默。
“你想怎么做?”杰森问。
“让她害怕。”阿尔杰慢慢说,“让她知道,她只是个女仆,是个玩物。”
我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想非礼她?”杰森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惊讶。
“严格来说,”阿尔杰说,“是让她感受到恐惧,被侮辱。”
“你疯了?”杰森低声说,“这里是庄园,到处都是人。”
“所以要做得聪明一点。”阿尔杰说,“不能真的碰她。”
我听见杰森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因为我不想为了一个混血,毁了自己。”阿尔杰说,“但我也不想让她继续得意下去。”
“你想怎么做?”杰森问。
“找个机会。”阿尔杰说,“比如,她一个人去马厩,或者去仓库。”
“你想让她被人看见?”杰森说,“被谁?”
“随便谁。”阿尔杰说,“只要是男人。”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制造丑闻。”杰森说,“让她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阿尔杰轻笑,“她有什么名?有什么裂?她只是个女仆。”
“但她现在跟在罗莎莉亚身边。”杰森说,“你动她,等于打罗莎莉亚的脸。”
“那就让她丢脸。”阿尔杰说,“她不是喜欢装冷静吗?那就让她冷静不下去。”
“你恨她?”杰森问。
“我恨所有不懂得自己位置的人。”阿尔杰说。
“包括我?”杰森问。
短暂的沉默。
“你知道自己的位置。”阿尔杰说,“你只是不甘心。”
“你说得对。”杰森笑了一下,“我不甘心。”
又是沉默。
“你到底想怎么做?”杰森问。
“找个男人。”阿尔杰说,“随便一个。”
“随便一个?”杰森重复了一遍,“你打算让谁去?”
“你。”阿尔杰说。
我听见杰森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讽刺。“你疯了。”
“你不敢?”阿尔杰说。
“我当然敢。”杰森说,“但我不想。”
“你怕?”阿尔杰问。
“我怕脏了手。”杰森说,“她毕竟是个女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骑士精神了?”阿尔杰冷笑。
“我只是不想被你当刀用。”杰森说,“你想让她被人看见和男人在仓库里拉扯,然后你再出现,假装英雄救美,顺便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对吗?”
阿尔杰没说话。
“你这招太老了。”杰森说,“而且,你忘了一点。”
“什么?”阿尔杰问。
“她不是普通女人。”杰森说,“她是混血。”
“那又怎样?”阿尔杰说,“她再怎么混血,也还是个女人。”
“你错了。”杰森说,“她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你在替她说话?”阿尔杰问。
“我只是不想死。”杰森说。
阿尔杰笑了,那笑声很冷。“你怕她?”
“我怕所有不正常的东西。”杰森说,“包括你。”
短暂的沉默。
“那你想怎么样?”阿尔杰问。
“换个方法。”杰森说,“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有更好的办法?”阿尔杰问。
“有。”杰森说,“我们可以从她的过去下手。”
我的心跳微微一紧。
“她的过去?”阿尔杰说,“她有什么过去?”
“她不是一直在躲吗?”杰森说,“躲什么?”
“躲她的同类。”阿尔杰说。
“也许。”杰森说,“但她也在躲人类。”
“你想说什么?”阿尔杰问。
“她不是一出生就在这里的。”杰森说,“她是被人带回来的。”
“那又怎样?”阿尔杰说。
“被谁带回来的?”杰森问。
“一个商人。”阿尔杰说,“你查过?”
“我查过。”杰森说,“那个商人,三年前死了。”
“死于意外。”阿尔杰说。
“意外?”杰森冷笑,“你相信?”
“你想说,是她杀的?”阿尔杰说。
“我什么都没说。”杰森说,“我只是觉得,她的过去,值得挖一挖。”
“你想利用她的过去?”阿尔杰说。
“比让她被人看见和男人在仓库里拉扯,要干净得多。”杰森说。
“也慢得多。”阿尔杰说。
“但更安全。”杰森说,“不会把我们自己卷进去。”
短暂的沉默。
“你打算怎么做?”阿尔杰问。
“先查。”杰森说,“查她的过去,查她的养父母,查她为什么会逃出来。”
“你觉得,这些能吓倒她?”阿尔杰说。
“能让她分心。”杰森说,“让她知道,我们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让她害怕?”阿尔杰说。
“我想让她知道,她不是猎人。”杰森说,“她也是猎物。”
我靠在树干上,慢慢吐了一口气。
太阳穴有点疼,听觉拉得太久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阿尔杰顿了一下,“聪明?”
“我一直很聪明。”杰森说,“只是你以前没注意。”
“你父亲是个木匠。”阿尔杰说,“你母亲是刷盘子的。”
“你调查我?”杰森说。
“我调查所有靠近我们的人。”阿尔杰说,“你以为,你是例外?”
“那你查到什么?”杰森问。
“你母亲从小支持你画画。”阿尔杰说,“你父亲对你很严厉。”
“你说得对。”杰森说,“我父亲希望我做木匠,接他的班。”
“但你不想。”阿尔杰说。
“我不想。”杰森说,“我想画画。”
“你母亲偷偷给你买颜料。”阿尔杰说,“你父亲发现后,把你的画撕了。”
“你知道得挺清楚。”杰森说。
“我知道很多事。”阿尔杰说,“包括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杰森说,“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阿尔杰问。
“不甘心我比你聪明,却只能站在你旁边。”杰森说。
“你不只是站在我旁边。”阿尔杰说,“你是我的影子。”
“影子?”杰森笑了,“那很好。”
“怎么说?”阿尔杰问。
“影子不会被阳光照到。”杰森说,“也不会被火点燃。”
短暂的沉默。
“你想当影子?”阿尔杰问。
“我想活下去。”杰森说,“活得比你久。”
阿尔杰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点欣赏。“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杰森说,“尤其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
“你觉得她是危险?”阿尔杰问。
“我觉得她是机会。”杰森说,“也是陷阱。”
“你想利用她?”阿尔杰说。
“我想利用一切。”杰森说,“包括你。”
“你敢?”阿尔杰说。
“你敢吗?”杰森反问。
又是沉默。
“好。”阿尔杰说,“那就按你说的做。”
“先查她的过去。”杰森说,“再决定怎么做。”
“你负责查?”阿尔杰问。
“我负责查。”杰森说,“你负责……准备后手。”
“什么后手?”阿尔杰问。
“如果查出来的东西不够吓人,”杰森说,“那就用你的方法。”
“让她被人看见和男人在仓库里拉扯?”阿尔杰说。
“随便。”杰森说,“只要别把我算进去。”
“你怕脏了手?”阿尔杰说。
“我怕脏了画。”杰森说。
阿尔杰笑了,那笑声很轻。“你还在画画?”
“偶尔。”杰森说,“画人。”
“画谁?”阿尔杰问。
“画你们。”杰森说,“画你们虚伪的脸。”
“你不怕我生气?”阿尔杰说。
“你不会。”杰森说,“你需要我。”
短暂的沉默。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阿尔杰问。
“明天。”杰森说,“先从那个商人开始查起。”
“他已经死了。”阿尔杰说。
“死人也会说话。”杰森说,“只要你知道怎么问。”
“你想挖坟?”阿尔杰说。
“我想挖真相。”杰森说。
“你相信真相?”阿尔杰问。
“我不相信任何人。”杰森说,“包括你。”
“很好。”阿尔杰说,“不信任,才是最好的保险。”
“你放心。”杰森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也不会。”阿尔杰说。
脚步声响起,他们分开了。
一个往左边走,一个往右边走。
心跳声渐渐远去。
我把听觉收回来,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太阳穴一阵抽痛,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
我靠在树干上,慢慢呼吸。
喉咙里有一点干渴,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很好。”我在心里说。
“游戏,终于变得有意思了。”
他们想查我的过去。
想利用我的过去。
想让我害怕。
想让我知道,我也是猎物。
我笑了一下。
猎物?
也许吧。
但猎物也有牙齿。
而且,我的牙齿,比他们想象的更尖。
我转身,从小路往回走。
走到走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罗莎莉亚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看见我,微微挑眉。“你去哪了?”
“散步。”我说。
“这么晚?”她问。
“晚上的空气比较好。”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在听。”她说。
“习惯。”我回答。
“听什么?”她问。
“听他们。”我说,“听他们怎么对付我。”
她合上书本,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们说了什么?”
“想让我害怕。”我说,“想让我被侮辱。”
“怎么做?”她问。
“制造丑闻。”我说,“找个男人,让我被人看见和他在仓库里拉扯。”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谁?”
“杰森·福尔曼。”我说。
“他同意了?”她问。
“他拒绝了。”我说,“他不想脏了手。”
“他倒还有一点底线。”她说。
“他只是不想被当刀用。”我说,“他想从我的过去下手。”
“你的过去?”她看着我,“你有什么过去?”
“养父母。”我说,“把我当童养媳,想把我嫁给傻子哥哥。”
她的眼神微微一变。“然后呢?”
“我反抗。”我说,“他们就虐待我。”
“你杀了他们?”她问。
“没有。”我说,“我逃了。”
“逃到哪?”她问。
“逃到一个商人那里。”我说,“他把我带到这里。”
“他死了。”她说。
“是的。”我说,“死于意外。”
“你相信?”她问。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说,“包括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好。”
“你不生气?”我问。
“我喜欢你的不信任。”她说,“不信任,才是最好的保险。”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们有点像。
“他们想查你。”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查。”我说,“查不到什么的。”
“你确定?”她问。
“我从来没说过关于吸血鬼的任何事。”我说,“我知道,人和吸血鬼不能互相信任。”
“你连我都不信?”她问。
“我连自己都不信。”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很有趣。”
“有趣的人,活得比较久。”我说。
“不一定。”她说,“有时候,死得更快。”
“那就要看,谁先动手。”我说。
她点点头。“你打算先动手吗?”
“我已经开始了。”我说。
“怎么做?”她问。
“先让他们以为,我还不知道。”我说,“然后,再让他们知道,我比他们想象的更麻烦。”
“你需要帮助吗?”她问。
“我需要盟友。”我说。
“盟友?”她重复了一遍。
“您,伊莎贝拉小姐,索菲亚。”我说,“还有,我自己。”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兴趣。“你把自己也算进去?”
“我当然是最重要的那个。”我说。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很好。”
“从明天开始,”我说,“他们会查我的过去。”
“那你呢?”她问。
“我会查他们的。”我说,“查阿尔杰的,查杰森·福尔曼的。”
“查什么?”她问。
“查他们的弱点。”我说,“查他们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你觉得,你查得到?”她问。
“我有优势。”我说。
“什么优势?”她问。
“我晚上不睡觉。”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可以在夜里行动。”她说。
“是的。”我说,“夜里,是我的时间。”
“你不怕教会?”她问。
“教会不喜欢吸血鬼。”我说,“但他们也不喜欢你们。”
“你说得对。”她说,“他们只是假装喜欢。”
“假装喜欢,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我说。
她点点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晚上。”我说,“先从书房开始。”
“你想偷文件?”她问。
“我想看文件。”我说,“看完再放回去。”
“你不怕被发现?”她问。
“我怕。”我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我,突然说:“你很像我。”
“我很荣幸。”我说。
“你不该荣幸。”她说,“像我的人,通常都活得不太轻松。”
“轻松的人生,很无聊。”我说。
“你喜欢危险?”她问。
“我喜欢掌控危险。”我说。
“那就去掌控吧。”她说。
“我会的。”我说。
她转身,往楼梯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克莱因。”
“在。”我说。
“别死。”她说,“至少,别在我之前死。”
“我尽量。”我说。
她点点头,上楼了。
走廊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我站在黑暗里。
远处的钟敲了十二下。
夜,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准备好,当一个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