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若是没有手机和网络来打发时间,普通人多久会感到无聊呢?
答:下一秒。
但我是谁?高塔特调员!专业训练让我对“无聊”的耐受力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点,大概就从一秒延长到了三秒。
因为从第四秒起,我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了。
不多不少,正好三道。
数完,又无聊了一整夜。
所以向维克多借书的时候,我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一个身份存疑的“偷渡犯”或“间谍”,提出的需求大约是不值一提的。
但书真的送来了,是一本《普希金诗选》。
维克多把书递给我,多唠叨了几句注意事项。我连连点头,举手发誓自己一定会像对待斯大林著作一样对待这本书。
“那就好。”小伙子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这下,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无聊,是多么多么,寂寞~~
于是我就着惨白的灯光,翻开扉页,入眼见到了一串钢笔字:
【Б. Марлин, 1948(鲍里斯·马尔林,1948年)】
呀,好巧,居然是他的书,买了也快十年了。
跳过目录,我翻到第一页,开始阅读。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读了一会儿,又随手翻到中间。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某种直觉,也许只是手欠。空白处做了不少笔记,也写有对某句诗歌的感悟,有些地方涂涂改改,有些地方又整整齐齐。
继续往后翻几页,我找到了他的书签,就停留在整洁的第47页——《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没记错的话,当时我说过自己很喜欢这首诗,也喜欢普希金。
真怀念那个时候啊,他向我告白,我对他坦诚,我们相拥相吻,被戈尔布诺夫准尉调侃成“罗密欧与朱丽叶”。
哈哈,罗密欧~
不过我更喜欢叫他“小熊软糖”,轻轻撩拨一下就面红耳赤,真他喵的好玩。
唉……
我接着翻看——
《致凯恩》:“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我曾经爱过你》:“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
《夜》:“我的心沉寂无言,唯有思念漫过夜晚……”
我合上了书。
黑暗奔涌而来,铺天盖地,把我裹成一个毫无自由的茧。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也没有曙光……这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我浅浅的回忆,迫使悲伤将我淹没。
然后,我闭上了双眼,黑暗里浮起一片淡蓝。
·
我大概是睡着了。
因为再次睁眼,我见到的第二天的早餐。
·
人可以无聊到什么程度呢?
我掐指一算,再一算,又算,最后对着天花板上的三道裂缝开始起名。
从灯座往左延伸到墙角消失的那道,叫大毛;和大毛交叉形成一个不规则“X”的,叫二毛;最短的那道,则成了三毛。
三毛。
哈。
《三毛流浪记》。
好吧,读书也不能打发我无聊的胡思乱想。
啊啊啊,苍天呀大地哟,赐于我一个帅哥吧!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满心欢喜期待着,不到片刻又消失在远处。
唉,我开始后悔没有多要几本书了,哪怕是一本《真理报》合订本也好,至少能看看1957年的苏联人民在关心什么,是赫鲁晓夫的玉米种植计划,还是人造卫星的发射倒计时?
等等,人造卫星好像还没上天。没记错的话,斯普特尼克1号是1957年10月发射的。但……10月几号来着?
啧,不记事的脑子!
·
晚饭送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不过这次送饭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放好餐盘转身就走,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我一眼。
今天的晚餐算不上丰富,有黑面包、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以及一小块意外出现的黄油。
惊喜的我用面包蘸着汤吃了起来,把黄油留到后头,抹在最后一口面包上慢慢品尝。
苏联的食物一如既往地难啃,毛子们对吃的从不认真上心。但好歹有一小块奢侈的黄油配给,我也就不多挑剔了。
吃完,我把餐盘放到门口的矮柜上,回到床边坐下。枕头边的《普希金诗选》安安静静地躺着,淡蓝色的封皮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无聊的我又拿起了它,随手一翻,打算仔细阅读鲍里斯留下的笔注。
有一处他写:“命运不是机遇,而是选择。”
有一处他写:“普希金的一生都在与命运抗争。”
还有一处,在《我曾经爱过你》的旁边,他留下了一句话:“但愿。”
孤零零的一句话缩在页边的角落里,像是一声没忍住的叹息。
“但愿。”
——但愿什么?
但愿爱情不会完全消亡?
但愿那个人知道他曾经爱过她?
但愿她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我不知道,我想他大概也不知道吧。
继续往后翻,他在《夜》的那一页写了一段比较长的笔记:“白夜,睡不着。窗外是涅瓦河,水面波光粼粼,犹如一场平静的幻梦。”
迷迷糊糊的我,愣了一下。
彼时的他,应该是在列宁格勒的白夜里失眠了,望着涅瓦河,才写下这几行字的。
那是怎样的夜晚呢?天空是淡蓝色的,太阳刚落下去没多久就又要升起来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夏至时分奇异的光晕里,如同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夹缝。
也许是光太亮,也许是心里有什么事,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他坐在窗边翻开普希金,在《夜》的旁边写下这段话。
没有抱怨,也无抒情,只是陈述着一个正常的景象。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行字比任何诗句都让我心酸。
深深的灰色,深深的孤独。
想哭。
好在我忍住了,只是合上书,抱着它躺下,面朝墙壁。
隔壁传来隐约的水管声,楼上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这座大楼里有几百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没有人知道在地下室的走廊尽头,在这间小小的审讯室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抱着一本诗集,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另一个人的十年。
是什么,造就了如今的他?
鲍里斯·马尔林,战争结束的这些年,你又因为什么偏离了从前既定的命运轨迹?
在我所参与的人生中,他应当是平淡安稳的,应该是烟火寻常的,也应而是岁月静好的。
可现在,我注视着你,看见的只有满身沧桑。
丝塔尔小姐说过,这世间从不止一条时间线,可她却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走到这条线上来。
是历史本身的惯性把你推了进去,还是你自己的选择跨越了那道门槛?
如今的一切已是既定的历史,那么改变了人生的你,是否还是我曾经深爱的鲍里斯·马尔林?
我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做了一场梦,看了一场雪,等过一程风,念尽半生别,也始终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好难过啊。
我是个胆小鬼,没有勇气去赌。我想要胆大妄为,却总是束手束脚。
鲍里斯,我该向你坦白吗?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理解我吗?
我仰起头,又看向了天花板。
“大毛,你说他明天会来吗?”
大毛没有回答,它只是一条裂缝。
“二毛,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二毛也没能回答。
“三毛,你说他还记得我吗?”
最沉默的三毛,是那道没写完的句号。
然后,我把脸埋进了发霉的枕头里。
·
丝塔尔小姐常说,人这一生的选择,不外乎就是赌博。
所以啊,我还是决定和鲍里斯单独聊聊。
下章周三更新。
注:列宁格勒的白夜会从六月上旬持续到七月中旬,天空不会完全暗下来,太阳落下去没多久又会在地平线下重新升起。而这个时间段,既是这座北方城市最温柔的季节,也是失眠者最难熬的季节。
【苏联笑话】
①
某日,拉宾诺维奇去车行里买车:“我要买一辆拉达。”
售货员说:“好的,同志。您需要等十年。”
“十年?”小拉问,“那我是上午来还是下午来?”
“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上午水管工要来修暖气。”
②
一位老布尔什维克在党员大会上激动地说:“同志们!我们已经看见了地平线上GC主义的曙光!”
台下的伊万举手:“什么是‘地平线’?”
旁边的拉宾诺维奇小声回答:“是一条看得见但永远走不到的线。”
③
斯大林时代,人们聚在一起只能沉默地站着。
赫鲁晓夫时代,人们可以小声交谈了。
勃列日涅夫时代,人们聚在一起大声说笑。
约翰逊问:“这是什么进步吗?”
拉宾诺维奇回答:“不,只是大家的耳朵都越来越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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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诗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