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里，五十多岁的楼管柳芭大妈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想，用在今天这场审讯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为什么这么说？
呵，多亏了尊敬的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瓦西里耶夫中校——克格勃列宁格勒局的情报漏斗，任何信息到这家伙的耳朵里，不出两个小时整栋楼的人都会知道。
曾有人打趣说，楼里的广播系统纯属多余的预算开支，因为我们有更高效的瓦西里耶夫同志。
而由于我不常动怒的缘故，经他这张大嘴巴一传，现在连食堂打土豆泥的大妈都知道“二处的鲍里斯·马尔林中校差点在审讯室被气晕”这件无中生有的事了。
“嘿，不带你这么甩锅的，鲍里斯！”来我办公室串门的老秃头满脸委屈，表示抗议，“这话可不能全算我头上，我顶多就是个顺嘴传话的人，最早那风声压根就不是从我这儿漏出去的。”
我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等这家伙往下狡辩。
他倒好，清清嗓子，一副“我也是受害者”的表情：“你知道科洛科夫的，就你们二处那个小书记员。昨儿晚上他在食堂跟技术处的人吃饭，聊起了那位稀奇古怪的中国人和她一堆花里胡哨的物品。然后技术处那帮人你也清楚，嘴上没个把门的，转头就跟实验室的人说了，实验室的人又跟值班室的人说了，值班室的人……”
“行了行了。”我及时打断。再让瓦西里耶夫列下去，整栋楼的人都得有份。
“咳咳，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没有被气晕？”
“只是拍了一下桌子。”
“真的假的？”
“真的。”
“为什么？”他眉飞色舞，“你不是那种动不动拍桌子的人。上次你拍桌子还是前年，逮到了一个装疯卖傻的拐卖犯，后来气急败坏地揍了人家一顿。”
“……还好。”
“那你拍什么桌子？”
这家伙，话真多，“关你什么事。”
瓦西里耶夫愣住，干笑了几声。“话说，你这个案子真有意思。”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瞟过来，“看你这么忙，不如把它移交给我吧，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还是比较好奇，那个中国女人到底是不是间谍？”
“不是。”
“那她背包里的东西呢？技术处那边传得可邪乎了，说什么‘不像是这里的东西’。”
我皱眉看过去，“才过去一个晚上，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听我这么一说，老家伙放下咖啡连忙摆手：“不是，你别这么看我，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技术处的老头说的。他原话是‘以苏联目前的工业水平，十年之内造不出同样的材质’。”
我皱眉，不置可否。
“那你说，美国佬有没有可能造出来？”他问。
我鼻子哼气，“这个问题，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啧。”他挠了挠半秃的脑袋，“你别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起码咱俩还能穿一条裤子上街。但其他人嘛，呵呵。”
瓦西里耶夫说的“其他人”，我当然知道指的是谁。
克格勃列宁格勒局不是铁板一块，二处和三处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从斯大林时代延续至今，像墙纸下面的裂缝，平时看不见，一到潮湿天气就往外渗水。若陆月的案子一直悬着，迟早会被有心人盯上，到时候就不是“拍桌子”能解决的问题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接着问。
“先把她的身份查清楚。”
“怎么查？所有渠道都走过了，查无此人。”
“那就换个方向。”我想了想，“不查她从哪来，查她要找的那位。”
中校同志眼睛眯了一下，“你信了她那个‘笔友’的鬼话？”
我也眯了一下眼，“呵，看来你对我的案子了解的还真不少。”
“哈哈……”
“这事我已经让娜杰日达·帕夫洛娃中尉去查了，下午应该会有结果。”我看了眼手表。
瓦西里耶夫点头，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干，“行，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说一声。”
“嗯。”
·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思考陆月这个案子。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犹豫。若是换成其他人接手，恐怕早就以“间谍”论处了。毕竟身份可疑、物证俱在，草草结案总好过在那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物品里浪费时间找突破口。
但我明白不能这么干，一是出于职业素养，二则是心里隐隐约约的不忍与笃定。我总觉得那双沉静的眼眸背后，藏着太多身不由己的苦衷，而那些看似确凿的证据，未必就是事情的全部。
于是我想明白了：我要追查到底。
我，要弄明白她的身份，要了解她为何选择性沉默。
不知不觉间，午休时间到了。
午饭我通常是在食堂吃的，今天的配餐和往常一样平淡，有土豆泥、肉饼、酸黄瓜和一杯加糖的茶。我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避开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
“嘿，马尔林中校！”
好吧，避不开了。
有人端着餐盘坐到了我的对面，是第七技术处的处长谢尔盖·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中校，一个六十多岁还没退休的老伙计，列宁格勒局里最执着的物证分析专家。
我朝对方点点头，想聊其他话题起头，结果还是开门见山地问：“那管‘维生素’，分析出什么结果了？”
“成分很复杂。”老头咬了一口肉饼，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有维生素成分，是的，但还有其他东西，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分子结构，看上去既美丽又危险。”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如果可以，请说清楚点。”
他放下叉子笑眯眯的，“意思是，马尔林中校，你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案子。”
这几年，卡拉马佐夫经手的物证少说也有上千件，能让他说“有意思”的那可太有意思了。
“具体说说。”我也放下了叉子。
老头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那管药剂的主体成分类似一种高浓度营养液，含有氨基酸、维生素、电解质，配比非常精妙。”像是在品尝一种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分辨的滋味，他详细到啧啧称奇，“最关键的是微量成分里有一组分子结构，我在任何已知资料里都没见过，它们的排列方式不像天然产物，倒像是人工合成的，真令人惊叹！”
听他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了，“做什么用的？”
“不知道。”卡拉马佐夫干脆地摇头，“我只能推测，这管药剂不是用来治病的，也不是用来补充营养的。它的设计思路和我们已知的药物都不一样，总之非常像一件‘艺术品’。”
艺术品？很奇特的比喻。
“能排除毒性吗？”我问。
他又一次摇头，“不能。”
“假设这是一种‘特效药’……”
“求证不了。没有**实验数据，谁也不敢保证。”卡拉马佐夫严肃地打断了我的猜测，“不过我建议您暂时不要碰它，我已经锁在了保险柜最里层。”
我喝了一口茶，点点头。
第七技术处的保险柜分三个等级，最里层那间是存放“极度危险”或“极度重要”物证的，需要两个人才能打开。卡拉马佐夫把它锁进去，说明这管药剂的分量在他心里已经超过了普通案件的范围。
啧……好像，有点棘手起来了。
不知为何，我真的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感觉这件事将会是我以后的绊脚石。
“那件蓝色外套呢？”我又问。
对方压低了声音，“面料分析还需要时间，但初步结论已经出来了：不是任何一种天然纤维，也不是我们已知的化纤，像是专为极端环境设计的。如果苏联掌握了这项技术，在极地作战和航空航天领域将领先整个西方至少一个时代。”
他说完这些话，就端起餐盘准备离开，“下午还有实验，我先走了。其他的不方便聊，有新结果再通知您。”
“好。”
我看着卡拉马佐夫消失的背影，心中的不安逐渐加重。
·
下午两点半，娜杰日达·帕夫洛娃中尉带着她的调查结果进来了。
“中校同志。”她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站得笔直，“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我筛选了三个人。”
中尉同志翻开文件夹，一个一个指着介绍，然后总结道：“最可疑的是这个伊万·斯捷潘诺维奇·别洛夫，三十七岁，今年离职，理由为‘个人原因’。离职后去向不明，没有登记新的工作单位，也没有变更居住地址的申请记录。”
“去向不明？”我皱了皱眉。
“是的。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官方记录里是1957年7月，从他租住的公寓迁出，之后就没有任何信息了。迁出登记表上也只有他本人的签名，备注栏一片空白。”帕夫洛娃中尉补充道，“我已经让户籍科调他的档案了，最快明天上午能送到。”
“好，辛苦你了。”我用笔尖点了点别洛夫的名字，“继续查，重点查他，越细越好。”
“是。”
帕夫洛娃中尉离开后，紧接着进来的是不知道等了多久的维克多，“中校同志，陆月那边问能不能借给她一本书。”
“她要借书？”我感到很稀奇。这女人住在封闭的审讯室里，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还有闲情逸致看书？
“是的，她说想借一本俄语书，打发时间的同时顺便学习语法。”
“哦，她想要什么书。”
“普希金的诗集。
我想了想，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那本一直放在办公室的《普希金诗选》。
“真神奇，她居然知道您会有这本书！”维克多有点意外。
“给她送过去吧。”我把书递过去，“告诉陆月不要折角，不要弄丢里面的书签，还回来的时候要完好无损。”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您不亲自给她？”
“不。”我摇头，突然陷入了莫名的烦躁之中。
端午节更新
【苏联笑话】
①问答题
问：什么是苏联最普遍的通讯方式？
答：小道消息。
问：什么是苏联最可靠的运输方式？
答：走后门。
问：什么是苏联最精确的天气预报？
答：瓦西里耶夫中校路过走廊时嘟囔的那一句“今天冷得要命”。
②还是问答题
问：什么是苏联最成功的五年计划？
答：下一个五年计划——因为它还没开始。
问：什么是苏联最先进的工业产品？
答：年度生产报表。
问：那第二先进的呢？
答：修改报表用的修正液。
③继续问答题
某天，有人在酒桌上问了一个关于老布尔什维克的问题。
令人敬重的拉宾诺维奇感慨：“我年轻时相信这一切。中年时我怀疑这一切。现在老了，我终于理解了这一切——但没人肯相信我说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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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