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鲍里斯
自从列宁格勒在我眼前变成了一片灰色之后,我便开始讨厌起所有与压抑灰相关的东西,包括这座沉闷的大楼和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
而整座楼中,我尤其讨厌地下二层那些不见天光的审讯室。
简单的布置,了无生趣。灰色的天花板打下一束灰白的光,空荡荡的隔间一览无余。墙面刷过不知多少遍油漆,每一间都是同样的浅灰,层层叠叠就像反复覆盖的谎言。坐久了,你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坐在椅子上,还是坐在一团凝固的灰色里。
我比所有人都早到了些,坐在审讯位上,把文件夹摆在面前,等待被这片灰色慢慢啃食入肚。
没一会儿,戴眼镜的科洛科夫也到了,拿着个黑色笔记本对我点头微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中校同志,下午好。”
科洛科夫是部里最年轻的书记员,刚从政法学校分配过来不到半年,和维克多一样是个手脚勤快、性子热忱的小伙子,唯独对各类案件抱着过分旺盛的好奇心。
换作旁人,比如专管我们二处档案的娜杰日达·帕夫洛娃中尉,日日守着卷宗与审讯记录,早该被这份枯燥磨平性子,偏他总能扒拉出几分新鲜感。
“嗯。”我应了一声,总是忍不住羡慕年轻人对世间的热望。
“中校同志,今天的嫌疑人是什么来头?”他一边整理桌面一边问。
“普里奥泽尔斯克转送来的偷渡者。”
“哦,今天送来的那个亚洲女人?”
“对。”
他坐了下来,“听说那女人的随身物品里,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消息倒灵通。”
“哈哈,值班室那边传开了。”
我挑眉,“你都见过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在政法学校的博物馆里见过一些。”科洛科夫少尉想了想,“有一把从芬兰缴获的索米冲锋枪,弹匣长得吓人。还有一个美国间谍用的微型相机,藏在打火机里。不过那些都是老物件了,没什么新鲜的。”
“这个案子也没什么新鲜的。”我说。
小伙子听罢,笑了笑,又随口问道:“那么,为什么是中校同志您亲自来审?”
呵,藏不住的小心思。
我知道他在试探,想从我的态度里推断这个案子的分量,但好奇心在这儿可不是能随意纵容的东西。
“好了,科洛科夫同志,准备工作吧。”我平日里素来神色冷峻、不苟言笑,对下属向来体恤包容,唯独事关要务时从不含糊,分寸界限泾渭分明,“注意部门纪律。”
科洛科夫愣了一下,没再追问。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而后,走廊里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门从外面被推开,维克多侧身进来,朝我点了点头:“中校同志,人带到了。”他让开门口,把身后的空间亮出来。
她走了进来。
“请坐。”我说,“我是鲍里斯·马尔林中校,目前这个案子的直接负责人。请不要紧张。”
“嗯。”
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坦然地打量着我,微笑。
那么,审讯开始:“姓名?”
“Lu……”
·
02 陆月
“陆月。”
我叫陆月,28岁,来这之前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高塔特调员,每天开心摸鱼混日子,生活悠哉悠哉。
可现在倒好,我又变成了一名【旅行者】,执行着不知所谓的旅行者任务。没有终端AI阿瑞斯的支持,也没有旅行者的外挂标配,甚至连穿越都是稀里糊涂的。偏偏这件事还是由部门老大起的头,妥妥的灾难现场!
不过转念一想,老话诚不欺我:上帝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天堂的斯大林同志就会直接给你推平一堵墙。
于是在墙的后面,我见到了混子老大口中的“If线”。
对面的克格勃军官翻开文件夹,动作不快不慢。他神情肃穆,周身气场冷硬肃敛,不见半分多余神色。
这就是39岁的鲍里斯·马尔林,像冬日里的河水,沉稳冷峻,没有一丝温度。
原以为岁月磋磨,人世变迁,我大概再也辨不出他的模样。可只是浅浅一眼对望,那眉骨间熟悉的弧度便撞进眼底,仿佛散落的流年顷刻间尽数归来。
他看着我,我注视着他,我们之间隔着数十年的尘埃,在灰色的世界对峙两方。
“听安德烈耶夫大尉说,你想来列宁格勒找人?”
“嗯。”
“找谁?”
“大概是,一个老朋友?”
“叫什么名字?”
鲍里斯·马尔林。
我望着他鬓角的一点灰白,搬出那套已经用过无数遍的说辞:“不记得了。”
然后,我们又重复了之前在普里奥泽尔斯克的审问剧情,直到他随口问了一句我的俄语是在哪里学的。
“以前自学过一些。我想您也听出来了,我的口语实在算不上有多好。”我老实回话。
“确实。”他微微点头,“但你的听读水平应当不错,从你对我话语的即时反应里能感觉到。”
“那您的感觉很敏锐了,真不错。”我揉揉鼻子,不吝夸赞。
鲍里斯瞧出了我的小动作,突然关心地问:“陆月小姐,感冒好些了吗?”
“好多啦。如果可以,请给我来一杯热茶。”
他当即转头吩咐:“维克多,泡一杯热茶过来。”
“茶不要太浓,我不喜欢吃苦。”
顿了一下,他立马补充:“淡一点。”
“水温也得把控好,不能太烫,45℃刚刚好。”
“……还有吗?”
“最好再加点果干,要清甜解腻的那种。”
鲍里斯敲了两下桌子,“要不要顺便再给你配一块巧克力蛋糕?”
“哎呀,也不是不可以啦!”我两眼放光,来者不拒。
门口的维克多捂嘴咳了咳,忍着笑出去了。
不多时,一杯热茶端来了。我用食指试探了一下杯壁,好烫,根本不能入口。
“啧。”我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满。
中校同志假装没看见。
“继续。”他说,“你说你是莫斯科的留学生,那为什么中国的大使馆没有任何记录?”
嗯哼,好问题!
“我其实是苏联公民,来自哈巴罗夫斯克。您知道的,就是伯力,远东那个。不过我的祖先确实是中国人。”我立刻推翻先前的说辞,一本正经瞎扯蛋。
“哦?既然是苏联公民,你的护照呢?”
“路上遇到了小偷,钱和证件全被偷了。”
“在哪里被偷的?”
“就是在去普里奥泽尔斯克的路上被偷的!”我双手握拳,愤愤不平,“那些小偷真是胆大妄为,公然漠视集体秩序,背弃人民立场,完全不把苏维埃的法律放在眼里!”
鲍里斯的表情没有变化,大概这种程度的鬼扯每个月都能听个七八遍吧。
“好,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但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普里奥泽尔斯克?”他似乎很有耐心,顺着我的话询问。
我脑子转了一圈,继续睁眼说瞎话:“为了去见笔友。”
“那为什么要冒充留学生?你之前是在莫斯科上学?”
“我没上学。证件丢了太慌,想着留学生的说辞更好过关,才临时冒充的。”
“你完全可以去警察局报案。”
“不行,这样就见不到我的笔友了。”
鲍里斯挑眉,“你和你的‘笔友’,你们通信多长时间了?”
“一年多。”
“对方叫什么名字?”
“……”
“你们的书信呢,有吗?或者照片?”
“被偷了。”我义正词严地强调,“长官,您应该去抓那些藐示法律的小偷!把他们全抓起来,丢到西伯利亚建设社会主义!”
鲍里斯:“……”
嘿嘿,真不愧是我,脑子转得就是快!
“陆月小姐,并不是每个审讯官都十分有耐心。”他揉揉眉心,目光沉下几分,“故事编得很好,但你背包里的东西又做何解释?”
“捡的。”
“继续编——”
ojbk,表演继续。
我掐一把大腿,努力挤出泪花楚楚可怜道:“中校同志!你们也是知道的,普里奥泽尔斯克偷渡者众多,我意外捡到点东西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坦白?”
“因为……因为我想把这些东西拿到黑市上售卖,听说可以换一大笔卢布。”
“你就不怕被抓?”
“我、我就想着……”我又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得差点嚎啕大哭,“伟大的列宁同志说过,当利润达到50%时,资本会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时,资本会不惜践踏任何法律……”
“那是马克思说的。”
“哦,记串了(◎∪◎)。”
“你不是没上学吗,怎么还知道《资本论》?”
“我又不是没上过学。”我嘟囔。
旁边一直奋笔疾书的书记员被逗笑,忍不住咳了两声。
鲍里斯往后靠了靠,像是在对我重新估量,“你很狡猾,一直在试图引导审讯。”哎呀,他终于发现我的插科打诨别有用意啦,“好了,说回你的笔友。是男是女?”
“男的。”我老实回答。
“年龄多大?”
“大概……三十多快四十岁?和您差不多大吧。”
“做什么工作的?”
“这个……他以前是列宁格勒国立大学的博物馆管理员,但现在不是了。”
“无业?”
我看一眼目光锐利的鲍里斯,“呃,也不算是。”深吸一口气,决定加码,“其实我是一时冲动,想和他私奔的,毕竟我们的爱情能够跨越万水千山……您能理解吧?”
“不能。”
“……”
喂喂喂,给点面子好不好!
然鹅,我那冷漠的老熊硬糖显然不打算在我的抒情散文上浪费公务时间。他脸上毫无波澜,继续问:“知不知道对方的家庭情况?”
“父母双亡,是个孤儿。”
“如果他有妻子呢?”
我歪歪脑袋,“中校同志,您有妻子了吗?”
“没有。”
“那他也没有。”
鲍里斯怔住。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一巴掌拍在了桌上,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我。
我们,足足沉默了两分钟。
“今天的审讯到此结束。”他面无表情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旁边的书记员很是意外,“中校同志,不再继续审了吗?今天什么关键信息都没问出来。”
“下回。”
“那她……”
“留在这里。”
“万一又发烧了——”
鲍里斯冷冷一瞥,“你要是愿意,倒是可以留下来陪她待几天,科洛科夫少尉。”
啊哦~
对面的If线中登,好像真的生气了呢。
陆月:年轻时,是小熊软糖;年纪大了,就成了老熊硬糖
小鲍同志:39岁很老吗
陆月:呵,中登!
【苏联笑话】
①
拉宾诺维奇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因为他到处说苏联的未来会很好。
新来的小护士十分不解,问他:“你说苏联的未来会很好,这怎么就是疯了?”
拉宾诺维奇回答:“因为我说的是‘未来’,不是‘现在’——正常人谁会关心未来?”
②
课堂上,老师问小拉宾诺维奇:“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想当宇航员,飞到火星上去。”
“很好!那你到了火星第一件事做什么?”
“首先,我要向全宇宙宣告:火星上没有赫鲁晓夫!”
老师脸色大变:“不许胡说!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们的领袖?”
小拉同学委屈地说:“可这是真的啊,火星上确实没有赫鲁晓夫。”
“那也不行!万一火星上的人听见了,也问我们要玉米怎么办?”
③
某日,美国大使约翰逊在和拉宾诺维奇聊民主。
约翰逊:“为什么你们的国家没有民主?”
小拉回答:“胡说!我们有民主,你可以在任何地方说‘我不同意’。”
约翰逊追问:“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小拉微笑着说:“那时候,你就只能在西伯利亚说了。”
【小知识】
①哈巴罗夫斯克/伯力:都是对一座城市的不同称呼。远在俄国人到来之前,这里就是中国领土,唐朝时是黑水靺鞨的属地,辽金元明清历代均有管辖,而“伯力”这个地名则源自当地原住民的语言。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清政府被迫签订《中俄北京条约》,将乌苏里江以东约4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包括伯力)割让给了俄国。从此,“伯力”变成了“哈巴罗夫斯克”。
②哈巴罗夫:即17世纪俄国探险家,叶罗费·哈巴罗夫 (Yerofey Khabarov)。在俄国人眼里,他是远东地区的开拓者。但在中国人眼里,他率领哥萨克军队侵入黑龙江流域,烧杀抢掠,是个十恶不赦的入侵者。
不出意外,下章周三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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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