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奥泽尔斯克来的报告，已经是第三份了。
第一份是电话记录，寥寥几句，大致写着：“查获一名身份不明的亚洲女性，身上未搜到任何证件，入境目的存疑。”下属看完便随手放在一边，没人放在心上。毕竟是边境城镇，从芬兰方向的偷渡人员屡见不鲜，不值得这边多费心思。
第二份是带照片的初审摘要，当日维克多曾将文件送到办公室，奈何我那天心情不佳，便没把它当一回事，只批复交由当地联络点自行处置，便草草了结了此事。
而此刻，摊在我桌上的第三份文件，是安德列耶夫大尉亲笔撰写的完整卷宗，一式两份，内容截然不同。
官方制式的报告措辞严谨，通篇以当事人精神状态异常为案件定性，但意思很明确：嫌疑人供词前后矛盾，真实身份无法核实，建议直接驱逐出境。
倘若案件就此定论，我只需在批复栏上圈出“同意”，然后这份报告就会被归档封存，从此无人问津。可大尉同志在递交常规报告的同时，还额外附上了一份私版详报。
这份标题写得就比较直白了：《关于身份不明者“陆月”所持物品的异常情况报告》，重点内容足足五页纸。
我认识的安德列耶夫，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性格。能让惜字如金的他写满五页纸，就说明确实有点东西。
用他的原话讲：“这件事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所以，我不得不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文件，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第一页，是对那个叫“陆月”的女人的基本情况描述。她自称旅居莫斯科的中国留学生，被扣押期间态度配合，一旦触及核心问题便立刻装疯卖傻。
这般周旋伎俩，我早已见惯。所有意图规避审查的越境者，大抵都是这般模棱两可的应对方式，不足为奇。
可是从第二页开始，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大尉同志列出了一份详细的随身物品清单，并在每项都标注了“鉴定意见”。我顺着文字逐条翻阅，心底的讶异层层蔓延。
继续往下看，第三页讲的是与电子设备有关的物品，还附上了几张实物照片。其中一只奇特的黑色方块，被初步推断是某种未知的特种通讯装置，但目前无法通电启动，唯有采取破拆的方式探明内部构造。
第四页，则为对可疑外来食品的描述。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我们的大尉同志似乎对里面的速溶咖啡甚是喜欢。
而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批注。安德烈耶夫在末尾总结道：“此人不可能是间谍，没有任何一个情报机构会派一个携带如此多‘异常’物品的间谍入境。但如果她不是间谍，那她是什么？”
我合上报告，靠上椅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离奇诡异的案件，我并非没有经手过。1952年，一名从芬兰偷渡入境的外籍人员，携带着全套高′仿′身份证件，若非藏在鞋底夹层的微缩胶卷被我找到，他几乎就能骗过所有审查。1954年的东德难民案更是蹊跷，嫌疑人在审讯室里三天三夜一言不发，直到第四天才突然开口。
不过这些案件看似超乎常理，实则仍在边界之内，只是藏得比较深，需要时间去找。
可陆月的案子却不一样，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规则的边界之外。
我捻起一支烟点燃，浅吸一口，看着淡白的烟雾穿透台灯笔直的光柱，丝丝缕缕，缓缓弥散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坦白讲，我对这个陌生的女人愈发好奇了。安德列耶夫的报告里说她想来列宁格勒找人，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值得她独自以身犯险？而她苦苦寻觅的那个人，是否知晓世间有这样一场奔赴？
于是我掐灭烟，拨通了普里奥泽尔斯克的号码。
等了几秒，对面接起来：“这里是尼古拉·安德列耶夫大尉。”
“是我，鲍里斯·马尔林。报告我看完了。”
“中校同志，您有什么指示？”
“陆月的背包还在你们那里？”
“在。所有物品都封存了，没有动。”
“药剂确定分析不出来？”
“设备不够。成分很复杂，不像是常规药物。我已经安排了人，明天一早就把东西送到列宁格勒。”
我沉默了两秒，“她人呢？”
“关在临时羁押点。感冒了，发了点烧。我给她换了间暖和的屋子，安排了毛毯和热茶。”
“精神状态怎么样？”
“清醒，但不太配合。”安德列耶夫顿了顿，“我们尝试在她不清醒的时候套话，但很可惜，她的警惕性很强，对所有关键问题都回答‘想不起来了’。”
“她要找的那个人呢，还没确认身份吗？”
“没有。她不肯说，一直在沉默。”
我揉了揉太阳穴，一阵钝痛自眉心蔓延开来，“算了，你们明天把人和物品一起送来，我要亲自过审。”
“她还在生病，可能下午才能送到列宁格勒。”
“无所谓，不要让人死了。”
“是。”
挂断电话后，我服下一片药，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认真看着安德列耶夫的手写批注：
【“如果她不是间谍，那她是什么？”】
窗外，传来晚班电车的叮当声。列宁格勒的夜色正在降临，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沿着涅瓦大街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在三百公里外的普里奥泽尔斯克，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得到了一位克格勃中校的关注。而作为关注她的长官的我，正在静静等待她的到来。
·
第二天下午，普里奥泽尔斯克的公务车准时抵达。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居高临下看着停在大楼门口的伏尔加，注视着那个从后座被扶下来的女人。
她比我想象的要瘦，从楼上俯瞰，宽大的外套空落落地罩在身上，像一根裹着布条的枯枝，单薄得叫人移不开眼。
似是有所感应，她忽然抬眸往我这边望了过来，但很快就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带进了楼里。
我转身回，把办公桌上散乱的文件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想了想，又打电话叫来维克多，吩咐他把陆月看好。
“您打算什么时候见她？”维克多躬身询问。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先送些对症的药过去，让她好好休息一小时，四点半正式审讯。”
“是。”
“等等，她的私人物品在哪？”
维克多脚步一顿，“证物室已经接收了，技术处那边说等您的指示再开箱。”
“嗯，你先下去忙吧。”我挥了挥手。
少尉同志敬礼，转身离去。
我看向窗台上红艳艳的天竺葵，走过去给它浇了点水。
现在，技术处的人应当还在等吧。正好有一个小时的空档，我得先去看一眼那些令安德烈耶夫大尉感到震惊的东西了。
但愿一切都好，没我们想的这么糟。
亲们，不要让我的评论区孤独又寂寞
下章周三更新。
【俄式笑话】
某日，拉宾诺维奇正在军营里看一本关于逻辑学的书。路过的准尉同志凑上前，问什么是逻辑学。
小拉：逻辑学，顾名思义，就是一门研究思维规则的【科学】。
准尉：怎么说？
小拉：举个栗子，您家里有鱼缸吗？
准尉：有个小鱼缸。
小拉：很好。按照逻辑学来看，如果您家里有鱼缸，就说明您喜欢鱼；如果您喜欢鱼，就说明您喜欢钓鱼；如果您喜欢钓鱼，就说明您很有野性；如果您很有野性，就说明您喜欢女人；如果您喜欢女人，就说明您不是基佬。
准尉：呵，还真是。你这逻辑学不错，有点东西。
此时，几个士兵走了过来。
准尉：等等。伊万，你家有鱼缸吗？
伊万：报告准尉同志，没有。
准尉（一巴掌过去）：你……该死的基佬！彼得罗夫，你家有鱼缸吗？
彼得罗夫：没、没有，准尉同志。
准尉（一脚踹过去）：苏卡基佬！**夫，你家有鱼缸吗？
**夫：没……没有！（逃！）
准尉：苏卡不列，一群死基佬！站住，我要把你们掰直！站住！
小拉（偷偷合上书）：妈呀，幸好当初斯大林同志没有学习逻辑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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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