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靠在顶楼的栏杆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楼下的口号声、警笛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混着催泪瓦斯残留的辛辣味，让他不由得想起刚才一路狂奔而来的模样，那些急促的脚步与焦灼的心跳，此刻还在胸腔里隐隐回响。
他其实刚结束一整晚的夜班。监控室的蓝光晃了他八个小时，膝盖里的弹片像是被寒气压得发疼，每一次起身都带着滞涩的钝痛。换班时，同事递给他一杯热咖啡，随口抱怨着街头的游行：“听说规模大得吓人，ICE 都动真格了，催泪瓦斯跟不要钱似的撒。”
伊森当时没怎么搭话，只是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揪了一下。苏清砚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 她那么瘦弱，又是亚裔面孔，此刻说不定正缩在公寓里，听着外面的喧嚣瑟瑟发抖。
昨日亨内平大道上的血腥画面突然撞进来，那个被 ICE 特工无故枪杀的男人，那些冰冷的枪口与飞溅的鲜血，还有苏清砚当时眼里的恐惧，让他手里的咖啡瞬间失了温度。
他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地给苏清砚发消息：“街上乱，待在屋里别出来，锁好门。”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却迟迟没有回复。
他又拨了电话，听筒里只传来 “无法接通” 的机械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该死。” 伊森低骂一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夜班的疲惫、膝盖的疼痛，在那一刻全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去看看她，确保她安全。
街头的混乱比同事描述的更甚。游行的人群像愤怒的洪流，举着标语牌沿街前行，呐喊声震得耳膜发疼。防暴警察列着方阵守在路口，盾牌反射着冷光，偶尔与游行群众发生推搡，警棍挥舞的声响、人群的嘶吼声、玻璃破碎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片混乱的图景。
伊森逆着人流往前走，工装靴踩在积雪融化的路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有人撞到他的肩膀，带着情绪的咒骂脱口而出，他却无暇顾及，只是加快脚步。膝盖的旧伤被剧烈的动作牵扯，钻心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下，只是咬着牙，任由冷汗浸湿后背。
他太清楚 ICE 的行事风格了 —— 他们会借着混乱的名义，肆意盘查亚裔、拉美裔面孔，没有搜查令也敢破门而入，所谓的 “合法执法”，不过是暴力的遮羞布。苏清砚住的那栋老旧公寓楼，没有像样的安保，楼道狭窄，一旦被 ICE 盯上，根本无处可躲。
沿途的商铺都紧闭着大门，玻璃上贴着 “罢市声援” 的标语，不少窗户还留着被石块砸过的裂痕。偶尔能看到亚裔行人，都低着头快步赶路，脸上写满了惶恐。
伊森的心越来越沉，脚步也更快了，他甚至能想象到苏清砚蜷缩在墙角，捂着耳朵不敢出声的模样，那画面让他胸腔里的怒火与焦虑交织着，烧得他难受。
终于，那栋熟悉的小高层出现在眼前。楼道口挤满了往外跑的居民，哭喊声、咳嗽声混着催泪瓦斯的辛辣味扑面而来。伊森拨开人群往里冲，火警报警器尖锐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烟雾顺着通风管道往上涌，呛得他眼泪直流。
“苏清砚！苏！” 他一边爬楼梯，一边大声喊着，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膝盖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一级台阶都像是一道关卡，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挪，指尖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
混乱中，他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回应。转过三楼的拐角，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 苏清砚被两个年轻人护在中间，脸色苍白，捂着口鼻不断咳嗽，眼底满是慌乱。那一刻，所有的焦灼、愤怒、疼痛都瞬间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逆着人流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坚实的墙，将她与混乱隔离开来。“别怕，我来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后怕。
回忆戛然而止，顶楼的风卷着寒意吹过，伊森回过神。苏清砚就站在不远处，正和克洛伊、杰瑞德低声说着什么，脸色已经平复了不少，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惧。他抬手揉了揉发疼的膝盖，刚才那段奔袭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盘旋，那些急促的脚步、焦灼的呼喊，此刻都化作了眼前真实的安稳。
还好，他赶上了。伊森看着苏清砚的背影，心底默默想着。这一次，他没有让她独自面对恐惧，就像他当年在战场上，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战友那样。
顶楼的风渐渐平息，楼下的抗议声却愈发汹涌。杰瑞德攥着拳头，望着街头发动的人群，年轻的脸上满是焦灼：“不行，我得去帮忙，不能让无辜的人被欺负。”
苏清砚想拉住他，话音还没出口，杰瑞德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跑：“我会小心！” 克洛伊在后面喊着他的名字，却只换来他匆匆的背影。
伊森皱起眉，直觉不妙。“我去看看。” 他对苏清砚和克洛伊丢下这句话，快步跟了上去。
伊森快步下楼，刚冲进人群，就被裹挟着往前推搡。
催泪瓦斯的辛辣味呛得人眼泪直流，喊叫声、警棍敲击盾牌的闷响在耳边炸开，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稀烂，混着泥水溅满裤腿。
他攥紧拳头拨开人群，终于在混乱中看到杰瑞德的身影。
杰瑞德同系的学妹莉娜，戴着眼镜，手里还紧紧抱着一叠散落的传单，被惊慌的人群撞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踩踏。
杰瑞德一眼认出她，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后背朝下垫在莉娜身下，硬生生扛住了几道踩过来的脚步，后背被踹得闷哼一声。
“莉娜！别怕！” 杰瑞德低吼着，伸手将她往怀里揽了揽，试图起身护她到安全地带。可还没等他撑起身子，两道黑色身影就像猎豹般扑了过来，是 ICE 特工。他们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二话不说就攥住杰瑞德的胳膊，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起来！” 特工的呵斥声裹着戾气，猛地发力将杰瑞德从地上拽起。杰瑞德的胳膊被反剪到背后，肩胛骨传来钻心的疼，他挣扎着回头，还想护住身后的莉娜：“她是我同学！我们没闹事，我在救人！”
“少废话！” 另一名特工抬手按住他的后颈，狠狠将他按在冰冷的警车引擎盖上。金属的凉意瞬间透过单薄的篮球服渗进来，杰瑞德的脸被压得变形，嘴角擦过粗糙的车漆，火辣辣地疼。
冰冷的手铐 “咔嚓” 一声锁住他的手腕，铁链摩擦的声响在混乱中格外刺耳，那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偏过头，隔着弥漫的烟雾望向公寓楼的方向，眼里满是不甘与惊惶，喉咙里的辩解被特工的呵斥堵在原地，只能发出沉闷的挣扎声。莉娜趴在地上，看着杰瑞德被押走，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
伊森想冲过去阻拦，却被防暴警察的盾牌墙死死抵住。盾牌反射着冷光，将他与杰瑞德隔在两个世界，警棍敲击盾牌的 “砰砰” 声，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杰瑞德被特工粗暴地塞进警车后座，车门 “哐当” 一声关上，隔绝了杰瑞德最后挣扎的身影。
警笛声尖锐地划破混乱的空气，警车裹挟着泥水，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通路，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莉娜慢慢爬起来，抱着散落的传单，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都怪我…… 如果不是我掉了传单，杰瑞德就不会……”
伊森收回目光，扶住几乎站不稳的莉娜，声音沙哑却沉稳：“这不怪你，是他们故意找事。” 他看了眼公寓楼的方向。
回到顶楼时，苏清砚正扒着栏杆往下望，眉宇间满是焦灼。看到伊森带着莉娜上来，而杰瑞德不在身边，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杰瑞德呢？”
“被 ICE 抓走了。” 伊森的声音低沉，“他们说他扰乱公共秩序，其实就是借题发挥。”莉娜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克洛伊听得眼圈发红，忍不住骂了句 “这群混蛋”，却也只能无力地攥紧拳头。
苏清砚没哭，只是抿紧了唇，眼底的慌乱渐渐被一种隐忍的坚定取代。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寒气，转身看向伊森：“我们不能等着，得想办法。我明天一早就去 ICE 办事处递申诉材料，杰瑞德是无辜的，不能就这么被他们扣着。”
伊森点点头，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几个退伍后在本地警务系统工作的老战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顶楼的风又起了，卷着催泪瓦斯的余味，刮得人脸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