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一场雪,窗玻璃上还留着没干的水痕。
苗湛把最后一页资料放到桌上:“杜莘的下落还没有找到。最后一次记录是在九个月前,苏北。没有出境,也没有死亡登记。”
唐禹川看了一眼。
“汤永梁呢?”
“有过几次家暴报警记录,不过都没有形成正式案件。孩子现在跟他生活。”
唐禹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几页纸合上。
“学校那边留意一下。”
苗湛点头:“要不要继续找杜莘?”
“不找了。”
他说得很平静。
苗湛怔了一下。
唐禹川靠进椅背,目光落到窗外。雪已经停了,楼下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从街角消失。
“她既然不想被找到,就算了。”
“那孩子……”
“照顾一下。”唐禹川说着,揉了揉眉心,低头盯着桌面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低下去:“……我父亲当年搞的那个拾光助学项目现在还在运作吗?”
苗湛略愣了一下,“在,不过前年转给第三方机构了,现在变成一个基金下属子项目,主要覆盖偏远地区寄宿制小学,和以前的运营模式已经截然不同了,唐老先生捐赠资金后就不怎么过问。”
谭静也是那个项目的受助人之一,唐禹川忽然想起,明明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可他的坐姿却不自觉地靠后了些,眼神飘了出去,像是看见了很多年以前的某个画面。
他记得那个项目启动的时候,父亲在媒体前侃侃而谈,报导称它为民间助学样本。每次在摄像机前露面,都西装笔挺,姿态得体,像个慈善家模范。
可同一个人,回到家就能冷眼看母亲在饭桌前因他的和不同女人的破事失控发作,用嘲讽和漠视一点点把一个人的尊严碾碎。
他少年时无数次无法理解,怎么一个人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一边慷慨施助、一边冷酷伤人。后来才明白,人就是这样分裂的动物。
唐父伤害过很多人,包括他自己。但那一项慈善计划是真实存在的,确实让一些孩子得到了实打实的改变。
某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善与恶,有时就是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点一点重叠、纠缠、生长出来的。
“他有时候让我觉得很恶心,”唐禹川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但有些事,我觉得……他做得很好。”
唐禹川和父亲的关系不融洽从不是秘密,无论是几年前,唐禹川挖走宏盛的骨干,还是今年唐老先生对于净川的反击,苗湛都是看在眼里的。
“行了,你先去忙吧。”
唐禹川合上手里的文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下个月合同重新签,薪酬往上调一档,人事那边我说过了。”
苗湛抬了抬眼,“谢谢唐总。”
唐禹川看了他一眼:“这段时间辛苦了。”
苗湛笑了一下:“应该的。”
“嗯。”
唐禹川没有再留他。
苗湛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过身:“对了,唐总,蛋糕已经送到了。”
唐禹川这才想起来:“餐厅呢?”
“源味坊,归棠包间。”
唐禹川点点头:“好。”
苗湛应了一声,这次真的走了。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唐禹川看了一眼时间。
桌上的文件还摊在那里,他看了几秒,却没有再往下看。
手机就在手边,他拿起来,给邹萍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
发送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顾晚情的生日,也是邹萍真正的生日。只是对于邹萍来说,这不过是十二月里一个寻常的日子。
她身份证上的生日在春天,那是后来养父母替她登记的,随便选择的日子。她七岁以前的事情已经被截断了,姓名、生日、家庭,像一块被重新裁过的布,重新缝在她身上。至于原来的那一天,如果他和顾行谁都不说,大概也没人能告诉她。
唐禹川答应过顾行,不把这件事告诉她。答应了,就是答应了,这件事情也就该到此为止了,而生活依然会继续。他告诉自己,像是一种自我说服,知道有时候并不会让人得到什么,反而只是多出一件必须承受的事情。
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她最近依然梦魇不断,梦里的她总是在找妈妈,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所以他想陪她吃顿饭。
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吃顿饭,给她买一块蛋糕,像替她把这个被错过很多年的生日补回来。至于她会不会察觉到到什么,想起来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唐禹川靠进椅背,闭了闭眼。他很清楚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他只是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把这个生日过掉。
至少这一年,有人记得。
至于她知不知道,可以不重要。
另一边,邹萍正在画画。
她收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调色刀刚好停在画布上,她没有马上回复,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最近她总觉得自己在躲他,本能的,先于思考的躲他。
可这种躲又很奇怪。她没有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减少和他说话,甚至他们每天仍旧会见面,会一起吃饭,会在客厅里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只是她发现,自己开始在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假装没有看见,也开始在听见他的脚步声时,莫名想起身离开。
她发觉自己这样的反应后,又开始自我剖析了。于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因为她还是喜欢他,而且比以前更喜欢。
这件事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消失,反而因为他最近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变得更加难以处理。
她说冷的时候,他会把外套递过来;她随口说起一件小事,第二天往往就有人替她处理好了;她最近睡得不好,他没有追问,只是让家里换了窗帘,又把卧室的灯调暗了一些。
他从来不说自己在关心她。
他只是做。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不知道应该把这些事情放在哪里。
邹萍曾经因为这些事情高兴过。
那种高兴也很小心,像一个人走在夜里,忽然看见远处亮了一盏灯。她明知道那盏灯未必是为自己亮的,却还是会忍不住往那边多看一会儿。
她不知道唐禹川看着自己的时候,到底是在看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看见了另外一个人。她不知道他对她的好意到底是善良还是移情的缘故,但无论是哪一种,她知道都不是她想要的。
这个念头让她难过,可她却又没有办法真正怪他。因为她知道,他没有承诺过什么,他甚至从来没有给过她错误的暗示,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从那些温柔里寻找意义。所以她只能提醒自己,不要再想,可越是不想,越容易在一些很小的地方看见它。
比如刚才那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只是吃饭而已。
她低头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到一旁。
画布上的颜色已经干了一层。
她最近一直在画同一个梦。
一个小女孩站在很大的地方,四周没有人。远处总有一个女人的背影,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在很远的雾里,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并不回头。
她每一次都想追过去,每一次都没有追上。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母亲,只是醒来以后,总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这一次,她没有画那个女人的脸,她甚至没有画清楚她的轮廓,只是让她站在很远的地方,像一个正在离开的人。
邹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累。她把画笔放下,去洗手。冷水冲过指尖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沾了一点红色颜料。
她拿纸巾擦了擦,没有擦掉。
她又擦了一下,指腕上的红终于淡了些。
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手机,看见唐禹川之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那里。
她想了想,回过去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唐禹川便回了过来:“位置订好了。”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
邹萍点开,地图慢慢展开,那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她怔了一下。
源味坊。
她盯着三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巧。
前些日子麦声还随口提过,说有空请她去吃饭。她当时也没当回事,只说了一句“好啊”,后来便各忙各的,谁也没有再提。
没想到唐禹川今天订的,刚好也是这里。
没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绕来绕去,还是会绕到同一个地方。
她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却又不知道是在笑什么,只把手机握在手里,重新看了一眼那个定位。
唐禹川又发来一句:“七点,方便吗?”
邹萍低头打字:“方便。”
“好。”
消息停在那里。
退出聊天页面,手机屏幕还亮着,日期停在那里。
十二月十八日。
她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片刻,然后按灭了手机。
画还没有画完。
她重新拿起调色刀,再次看向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