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味坊的灯光总是比外面暗一点。靠窗的归棠包间隔着一道暗红色木屏风,不知道这里的灯是怎么设计的,光从湖面上来,带着一点晃动的白。
邹萍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七点还没到,唐禹川没有消息。她也没有催他。
服务生过来确认了一遍预约信息,将她带进包间。她坐下来,才发现桌边已经放了一个蛋糕。
白色的盒子,玫瑰纹,是她以前随口说过喜欢的样式。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唐禹川却总记得一些她自己都忘了的事情。
她伸手碰了一下盒角,没有打开。
门外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唐禹川,看了过去。
门开以后,她才发现不是。
麦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果茶。
两个人隔着几步看了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的店啊。”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什么好问的。
也是,这是他的店。之前他说过请她吃饭,她一直说有空再说。没想到这一次倒是真的来了,只是请她的人不是他。
可这里是包间,她想着,老板未必每天都在店里,就算在,也不见得会碰上。
世界还真是小啊,她不由地再次感叹。
麦声没有解释得更多。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蛋糕,笑了笑。
“看来今天挺正式。你过生日啊。”
“不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蛋糕。”
“有的吃就吃。”
“你这个心态不错。”
“他还没到?”
“还没有。”
“那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你在自己店里,应该不算。”
麦声笑了一下。
“也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果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它递给她。
“这个给你。”
邹萍接过来,看了一眼杯子上的名字。
“桃桃乌龙?”
“嗯。不甜。”
她抬头看他。
麦声神情很自然,“上次你说的。”
邹萍笑了笑:“你还记得。”
“记性好。”
“那我是不是应该说谢谢老板?”
“可以。”
“谢谢老板。”邹萍说得很认真。
麦声反而笑了,“那你等他吧。”
邹萍点头。
麦声走后,邹萍又坐了一会儿。
七点十分,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七点半的时候,服务生过来问过一次要不要先上菜。她摇了摇头,说再等等。
八点的时候,桌上的水换过一次。
八点二十,她终于把手机拿起来,给唐禹川发了一条消息,“你还来吗?”
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回桌面。
其实她并没有很生气,至少一开始没有。
她只是觉得奇怪,唐禹川不是一个会忘记约定的人。哪怕临时有事,他也会提前说一声。他很少让别人等,更不会让她等两个小时。
所以她坐在那里,慢慢从生气等到了不生气,又从不生气等到有点想笑。
她甚至想,也许他现在正在赶过来。
再等十分钟。十分钟以后,又十分钟。
九点整,邹萍终于把手机收进了包里。
蛋糕还在原来的位置。她伸手摸了摸盒子,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晚上有点荒唐。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有蛋糕,也不知道唐禹川为什么约她。她只知道,他没有来。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
麦声站在门口,“还在等啊?”
邹萍抬头看他,“你怎么又来了?”
“九点了。”
“所以呢?”
“所以我来看看,蛋糕有没有被你吃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
“那看来它今晚比我有耐心。”
邹萍没忍住,笑了一下。
麦声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呢?”
“没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眼睛啊。”这话,很难想象麦声的语气竟然是很认真的,这让邹萍又有几分想笑。
邹萍觉得过去二十来年,她想笑的时候都没有这两天的次数多。
麦声看了一眼和两个小时前几乎没有差别的餐桌,“饿不饿?
“不饿。”
“骗人。”
“真的不饿。”
“那就吃点适合不饿的。”
邹萍看着他,“什么叫适合不饿的?”
“甜点。”
“你们老板都这么推销?”
“对熟客免费。”
“我什么时候成熟客了?”
“你今天坐了两个小时。”他笑着说,“再坐一会儿,就可以办会员了。”
邹萍笑出了声。
麦声也没问她被放鸽子的具体情况。有些问题问出来,只会让人更难堪。他只是叫厨房把店里特色的甜品点心都上了一遍。
邹萍看着桌上的东西,“其实我吃不下。”
麦声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又看了看那只蛋糕,没有劝她,“那就不吃。”
邹萍点了点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麦声忽然问:“你还等他?”
“不了。”
“那为什么不走?”
邹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没有任何消息。
“就是想再坐一会儿。”她淡淡道。
麦声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她没有反驳,有些话既然被他说中了,她也就没必要再解释。
她其实还是希望唐禹川来的。哪怕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哪怕她已经知道今晚大概不会再有人推开那扇门,她还是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临时有事,是不是还在路上,是不是等一会儿就会出现。
喜欢一个人以后,人的时间观念好像也会变得很奇怪。两个小时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人从生气变得平静,从平静变得失望;短到只要手机重新亮起来,她还是会第一时间去看。
麦声看着她,忽然说:“邹萍。”
“嗯?”
“我追你吧。”
她抬头看他。
麦声说得很认真,和刚才那些玩笑话不一样。
“我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
“那你答应吗?”
“不答应。”
她拒绝得很快,却没有让人难堪。
麦声倒也没有意外,只是笑了一下。
“拒绝的这么快?不再考虑一下?”
“你不是也说了,不开玩笑。”
“那我再问一个。”他看着她:“为什么不答应?”
邹萍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喜欢他。”
“就算他今天没来?”
“嗯。”
“就算他以后也不一定会来?”
她低下眼睛,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手机边缘。
“那也是我的事。”
麦声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还挺固执。”
“你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他靠回椅背,望着她,“挺麻烦的。”
她笑了笑:“是挺麻烦。”
麦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
他没有再问,这反而让邹萍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被拒绝。”
“被你拒绝,又不是第一次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
麦声也笑。
“不过我还是喜欢你。”
邹萍抬起眼睛。
“过段时间就好了。”她说,“你会忘掉的。”
麦声看了她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时间久了,喜欢一个人总会过去。”
“那你呢?”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邹萍怔了一下。
“你觉得我的喜欢比不上你的喜欢?”
“不是。”她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停住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喜欢唐禹川,就代表这份喜欢一定是真的,一定不会变。而麦声喜欢她,不过是一时兴起,过一阵子自然会过去。可她凭什么这样想?
邹萍安静了几秒,低声说:“对不起。”
麦声愣了一下。
“我刚才那句话,不太公平。”
“哪一句?”
“我觉得你会忘掉。”她看着他,“好像只有我的喜欢是真的,别人的喜欢都会过去。这是一种傲慢,是不对的。我向你道歉。”
麦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邹萍有些莫名其妙,她明明是很认真地在反思和道歉,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意思。”麦声靠在椅背上,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能不能严肃点?!”
“好好好,你这个道歉我接受了。”
“这么快?”
“你都道歉了,我还不接受,显得我很小气。”
邹萍看了他一眼。
麦声低头喝了口茶,像是怕她又把话题绕回到道歉上头,主动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喜欢我,也是你的事。”
邹萍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
唐禹川拒绝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他不喜欢我是他的事,我喜欢他是我的事。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体面,因为它使她的喜欢不必向任何人讨要许可,也使他的拒绝不至于成为对她的否定。她甚至因此觉得自己的喜欢是自由的,是干净的,是一种不需要回报也可以成立的东西。
她又想起自己断言麦声的感情时候的样子。就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一点难堪。也许人就是这样。当一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总能替自己找到许多理由,发生在别人身上时,却只需要一句“时间长了就好了”。
“想什么呢?”麦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将她从羞愧的状态里短暂地拉了出来。
“没什么。”邹萍随口答道。
“还等吗?”
“不等了。”
窗外的湖水被风吹开一圈很轻的波纹,灯影跟着晃了一下。
麦声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
“那跟我走吧。”
“去哪?”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妹妹说的那个地方吗?”
邹萍愣了愣。
“画梦的地方。”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之前确实聊到过。
“现在?”
“现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白色的盒子还原原本本地放在那里,没有人打开它。她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有什么被留在了这里,而她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蛋糕还在,安静得近乎没有意义。
她没有碰它,只拿起自己的外套。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