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邹萍又梦魇了。
她本以为之前的梦只是巧合,没想到睡下不过几个小时,又一次从梦里惊醒。
梦里还是那个说不清是什么地方的房间。四周漂浮着没有安置好的家具,每一件都蒙着灰白色的布,风从不知哪里吹进来,布面轻轻起伏,像有什么东西藏在下面,缓慢地呼吸。
空气里一直有水声。
滴答,滴答。
她站在原地,正想走出去,却看见阴影里蹲着一个孩子。
小小的背影,穿着灰蓝色的卫衣,手里抱着一只已经有些掉毛的兔子布偶。他低着头,一件一件地翻找着什么,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这里的什么东西。
“妈妈呢?”
“妈妈是不是藏在后面?”
“妈妈不是说过,会回来接我吗?”
邹萍认出了他。
汤竣睿。
她想叫他的名字,可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孩子,缩在房间的另一边。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孩子在找妈妈。而她也一直在找。
梦里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出现,门后有哭声,有笑声,有争吵声,唯独没有母亲的声音。
汤竣睿还在问。
“妈妈呢?”
邹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听了这句话很多很多年。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窗外是一层将明未明的灰白。她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披上外套走出房间,才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唐禹川坐在餐桌旁。
电脑屏幕停着一份会议资料,旁边放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文件。他戴着耳机,手里的笔慢慢转过一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怎么醒了?”
“做梦了。”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唐禹川没有立刻问是什么梦,只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还是之前那个?”
邹萍摇头。
“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想帮汤竣睿找妈妈。”
唐禹川看着她。
他没有马上回答。
邹萍以为他会同意,或者至少像以前一样,先顺着她的话说几句。可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想清楚了吗?”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找。小孩子需要妈妈,不是吗?”
唐禹川轻轻皱了下眉,“我觉得……未必是个好决定。”
邹萍怔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直接地否定她。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找。”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只是觉得,一个孩子一直在等,总该有人告诉他,他的妈妈在哪里。”
邹萍没有说话。
“可她当年为什么走,我们不知道。”唐禹川垂下眼,他说得很慢,声音也不重,“也许她有自己的理由。”
邹萍看着他。
“如果她不想被找到呢?”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下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邹萍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人离开,并不是因为不爱孩子,可能只是离开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而把一个人好不容易从原来的生活里走出去的人,再带回去,不就是牺牲一个来弥补另一个嘛!
唐禹川靠回椅背,神色很淡,“所以我觉得,先别急。”
唐禹川突然想到母亲。
那时他还小,不太懂大人之间复杂的拉扯。
他只知道,母亲每天情绪不稳,又偏执地要他做一个完美的孩子。各种课程,各种训练,各种目标……一切都被安排得严丝合缝。
母亲总说:“你不能输。”可每次他考第一,拿奖项,她也从没真正笑过。
他曾经真的相信,是自己不够好。相信只要再努力一点,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母亲就能开心一点。但没有。她只是越来越憔悴,眼神里越来越空,偶尔甚至有几个狰狞的表情,都不像她了。
那天他站在家门口,看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雨下得很大。他突然就想,如果她现在就站起来,离开这个家,不再为了一个看上去圆满的家忍受父亲的背叛,不再压抑着自己和孩子演一出正常生活的戏,那该多好啊。
可她没有走。他也不能替她走。
“唐禹川,你怎么了?”邹萍轻声问。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了一会儿。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忽然忘了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她不是故意去触碰他的伤口的,可她知道她碰到了。
唐禹川最终抬起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没事。”
“我知道你是心疼孩子。”唐禹川回过神,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只是……也许有些人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才离开了原来的生活。如果我们贸然去找她,可能不是在帮忙。”
唐禹川顿了顿,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说,“邹萍,我觉得,有时候,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有更多的能力、资源,就代替别人去决定他们的人生。哪怕我们出发点是好的。”
邹萍沉默下来。
唐禹川没有继续说,只是坐在那儿等她消化。
客厅里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窗外天色渐亮,晨光还未彻底渗进来,一切像悬在黎明与夜晚之间,不真实地轻飘着。
她低头看着杯子,热气已经散尽,指腹却仍压着杯壁不肯松开。
她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收紧杯沿。刚才那些话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女人,明明她也是个女人。她只看见了一个等妈妈的孩子,于是便理所当然地觉得,妈妈应该回来。
她意识到,他说的对。
邹萍沉默了很久。
她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或许是“你说得对”,或许是“我会放下这件事”。
可还没等她整理好措辞,就听见唐禹川轻声道:“如果你还是想帮他找妈妈,我可以安排人去办。”
邹萍一怔,抬起头看他。
“你不是觉得不合适吗?”
“嗯。”
“那为什么还要帮我?”
唐禹川看着她,片刻后,才淡淡道:“因为这是你想做的事。”
邹萍没有听明白。
唐禹川也没有急着解释,只将手边的文件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停了一下。
“我可以告诉你,我觉得什么样的选择更合适。”他说,“但最后怎么选,是你的事情。”
“所以你不拦我?”
“我已经拦过了。”
邹萍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你这也叫拦?”
“至少说了我的意见。”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邹萍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如果我还是决定要去找呢?”
“我会让人去查。”
“如果她不想被找到呢?”
“那就停下来。我会告诉你。”
“如果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呢?”
“也一样。”
邹萍沉默了一会儿。
“那汤竣睿怎么办?”
唐禹川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玻璃上浮着城市将醒未醒的光。
“他会难过。”
“然后呢?”
“然后长大。”
邹萍看着他。
唐禹川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有些事情,不是找到一个人,就能补回来的。”
这句话很轻。
邹萍却忽然安静下来。她想起梦里的那个孩子,他蹲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问妈妈在哪里。
她原本以为,只要找到那个女人,一切就会结束。可现在想想,也许并不是。
“你觉得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吗?”
唐禹川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替她说话?”
“我没有替她说话。”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在不知道一个人经历过什么之前,最好不要替她决定。”
“可是孩子会想她。”
“可她先是自己,才是妈妈。”
唐禹川的声音很温柔,可邹萍却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倒映着窗外一点模糊的晨光。
“我好像……只是因为他一直在找妈妈,所以觉得我应该帮他找到。”
“嗯。”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妈妈想不想回来。”
“嗯。”
“也不知道她离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邹萍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他:“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唐禹川笑了笑,温柔道,“你已经想明白了。我再说,就多余了。”
邹萍看着他,竟然真的被他说得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很淡,很快又落了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那就算了吧。”
唐禹川看着她,“什么?”
“妈妈不找了。”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至少现在不找了。”
唐禹川没有立即回应。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这么想,而不是因为他刚才的话才勉强放弃。
“想清楚了?”
“嗯。”
“不是因为我的意见?”
邹萍摇头。
“不是。”
她停了停,才说:“我只是突然觉得,她也许有她自己的生活。我确实没有资格因为一个孩子的想念,就强行把她重新拉回来。”
唐禹川看着她,眼神慢慢柔下来,“好。”
邹萍却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块。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遗憾,会难过,会觉得对不起那个孩子,可真正做出决定以后,反而没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最后会放弃?”
“没有。”
“可汤竣睿……哎。”
“他已经有很多人爱他了。”
唐禹川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你也已经为他难过很久了。”
邹萍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一些,远处的楼宇从夜色里慢慢浮出来。
唐禹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忽然伸手拿了过来。
邹萍下意识松手:“干什么?”
“凉了。”
“我还没喝完。”
“我知道。”
“那你拿走干什么?”
“给你换一杯。”
唐禹川答得自然,拿着杯子起身,把里面已经凉掉的水倒掉,又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放回她面前。
“现在可以喝了。”
邹萍看着那杯水,又看看他。
“唐禹川。”
“嗯?”
“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
唐禹川垂眼看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如果你不喜欢,我下次少管一点。”
他说得太认真,反而让邹萍不知道该怎么接。
半晌,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也不用少太多。”
“天快亮了。”
“嗯。”
“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唐禹川。”
“嗯?”
“如果是你呢?”
他看着她。
“如果有一个人离开了你,你会找吗?”
很短的一瞬,他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要看她为什么离开。”
“如果她就是不想回来呢?”
唐禹川沉默片刻。
“那就不找了。”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句话太冷漠,补了一句。
“至少不会一直找。”
邹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却没有再追问。
唐禹川也没有解释,只是温柔的看着她。
“去睡吧。”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不近,也不逼近。可不知为什么,听见这句话,她忽然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