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顾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唐禹川回过神来,垂下眼:“以前的事。”
“是在权衡立场?”
唐禹川抬起眼,神色很静:“没有。”
“你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可对立的。”
顾行听完,笑了一下。
“是吗?”
他像是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笑意一点点深了,却没有多少温度。
“可在我这里,不是这样的。”
他看着唐禹川,声音依旧很轻。
“这世上过得不好的人那么多,我从来没让你去管过谁。偏偏她,我让你去找。”
顾行顿了顿,唇角仍带着笑,“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在我们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我都选,也都不选。”唐禹川看着他,“别让我做这种无聊的选择题。公司不够你忙的?”
“还好。”顾行笑了笑,“我不怕忙。”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你选啊。”
唐禹川看了他一会儿。
“选什么?”
“选我。”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选你。满意了?”
“不满意。”
唐禹川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还想要什么?”
顾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别告诉她。”
“什么?”
“别告诉她,她是顾家的女儿。”
唐禹川看着他。
顾行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他们都死了。终于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有现在这些东西。你总不会真想看着我,把它们一样一样还回去。”
唐禹川没有立刻回答。
“就这个?”
“就这个。”
顾行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禹川哥会答应我的吧。”
“如果我不答应呢?”
顾行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
唐禹川知道,顾行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狠话,顾行这些年确实长大了,做事越来越极端,很多时候甚至不留余地。
唐禹川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好还是不好,他只知道,那些偏执锋利都有来处。小时候没有饭吃,挨了打也不敢哭,顾家的人不把他当人对待,一点一点地教会了他,别人给你的东西可以拿走,别人对你的好也可以收回,只有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现在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东西,于是抓得很紧,紧到不肯松手。
如今的顾行已经足够强大,甚至强大得有些危险。他做事情有一种近乎不计代价的狠劲,私下里的事如此,公司里的事也如此,别人顾忌输赢、顾忌退路,他却常常连自己的退路都不要,非要把事情做绝了才肯停手。久而久之,大家听到他的名号都绕着走。
唐禹川不愿意拿邹萍去冒险。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可能成为顾行这些年所有恨意最后落下来的地方。他也不愿意看着顾行,在终于拥有一点自己的生活以后,因为这件事再次被拖回仇恨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
顾行抬起眼。
唐禹川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说:“我暂时不告诉她。”
屋里很安静。
“暂时是多久?”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能不能让我放心,做个乖小孩。”
顾行笑了笑:“这么说,你答应我了?”
“嗯。”
“就这么简单?”
唐禹川看了他一眼:“你希望很复杂?”
顾行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她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唐禹川的声音很轻,“所以你也别让她知道。”
其实从唐禹川自己的角度,他也不想让邹萍掺和进顾家这个烂摊子里。他希望她能做个快乐的女孩,过自己的生活。
可现在他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隐瞒,他心里还是涌现出一股深深的愧疚,毕竟她有知道自己身世的权利,也有知道以后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顾行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慢慢冷了。
唐禹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顾行,别做傻事。”
顾行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做过傻事?”
“很多时候。”
这次顾行没笑,唐禹川也没有再说。
唐禹川回到医院的时候,邹萍正躺在床上,神色已经清醒。见他进来,她坐起来一些。
“出院手续办过了吗?感觉怎么样?”
“办过了。”邹萍点点头,“刚才有个陆医生帮了很多忙。头还有一点疼,别的没什么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你这么忙,还耽误你时间。”
唐禹川摇头:“别这么说。谁都有生病的时候。”
邹萍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这次看病住院,又花了你不少钱吧?”
“胡思乱想什么。”唐禹川笑了一下,“没多少钱。”
邹萍低头想了一会儿,说:“画画我暂时是不教了。可我还是得找点事情做。”
“嗯。”唐禹川随口附和,他是赞同她找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来做的,不过他认为不急于这一时。
“总不能一直闲着。”她笑了笑,“除了画画,我好像也不会别的。为了比赛画画吧,又觉得太功利。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水平。”
“所以,”她顿了一下,“还是得想想以后。”
唐禹川看着她。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以后,她也是。
她还不知道她的过去,可他却知道,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本来可以拥有些什么。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答应了顾行。
“先别想了。”他说,“身体养好再说。”
邹萍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可我也不能休息太久。我没什么积蓄,现在还住在你的房子里,总不能一直这样。很没安全感的。”
唐禹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伸手进外套口袋,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手边。
“这卡你先拿着。”
邹萍愣住。
“密码是1218。”他说,“里面的钱你先用。工作的事情慢慢想,不急。”
“这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
“可是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你。”
“不用还。”
唐禹川语气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邹萍看着他,半晌没动。
“我真的不能收。”
她把卡推回来。
唐禹川看了她一眼,又把卡拿起来,放进她外套的口袋里。
“先放着。”
“可是……”
“那以后等你赚到钱了,想还再还给我。”
他说完便低下头,替她收拾床边的东西,没有给她继续拒绝的机会。
邹萍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她从小就怕欠别人东西,尤其是钱。住他的房子已经叫她觉得不好意思,如今再拿他的卡,心里便很自然地生出一种亏欠。
可那里面又混着另一种更难承认的心情,她喜欢唐禹川,所以并不讨厌他对她好,甚至会因为他肯这样照顾自己而感到一点隐秘的欢喜。
她喜欢被他记得,喜欢他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喜欢自己在他那里似乎比一个普通朋友更重要一点。可她又害怕这种好有一天会变成一种不平等:他不断地给,而她不断地收,最后她留在他身边,究竟是因为他喜欢她,还是因为她已经欠了他太多?
所以她看着那张银行卡,既舍不得推开,又不敢真的收下。唐禹川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这些曲折的心思。他只是把卡递给她,语气平常,没有施舍,也没有怜悯,好像照顾她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一个理由。
只有唐禹川自己知道,他现在做这些,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知道她的身世,他可以很坦然地告诉她,他只是想帮她。
可现在,他知道她本来就不该为这些事情发愁,知道她原本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却只能把一张银行卡放进她口袋里,然后什么都不说。
这份好意里,第一次有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亏欠。
邹萍看着他,忽然轻声说:“唐禹川。”
“嗯?”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有吗?”
“有。”
邹萍笑了笑:“以前也很好,可最近好像……更好了。”
唐禹川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样,我会贪心的。”
他抬起眼看她。
“每次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再喜欢你一点,”她轻声说,“就得提醒自己,还是少喜欢一点比较好。”
唐禹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每一句都像是在解释。
最后,他只是把她床边的东西收好,声音依旧温和。
“先把身体养好。”他顿了顿,“其他的,以后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