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记不起小时候的事情了。”邹萍自言自语着,又睡过去了。
她侧卧着,发丝有些凌乱,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梦里躲避什么。她的呼吸细缓,但神色显然不太安稳。
唐禹川站了片刻,俯身将被角拉上些,又替她掖好,才转身出了病房。
清晨的医院有一种与夜里不同的安静。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留下短促的声音。护士站亮着灯,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唐禹川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陆喆抬起头,看见他,先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又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是有件事想问你。”
陆喆把手里的病例放下。
“哦,你昨天带过来的那个女孩是吧,她有点细菌性感染导致的发烧,问题不大。”
唐禹川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刚才醒了一会儿,说最近总做梦,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找不到妈妈。”他顿了顿,“还说,小时候的事情好像记不太清了。”
陆喆看着他。
“以前也这样?”
“以前没听她提起过。”
陆喆点开她的检查结果,安静看了一会儿。
“那先不用管。”
唐禹川没有说话。
“她身体没什么问题。”陆喆说,“最近发烧,又没睡好,梦多一点很正常。至于小时候的事,本来就有很多人记不清。”
“嗯。”
“那就更不用急。”陆喆关掉电脑,缓缓道,“等她身体好了,看她自己还在不在意。她要是觉得没什么,就算了。真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帮你联系精神科给她看看。”
唐禹川轻轻点头。
陆喆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吸入器。
“这个给你。”
唐禹川接过来看了一眼。
“新的?”
“嗯,刚进来的。”陆喆说,“也是布地奈德加福莫特罗,你可以试试。”
唐禹川点了下头,把药收起来。
“好。”
“你最近发作频繁嘛?”
“偶尔。”
陆喆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只说:“那就先用着看看。”
唐禹川起身:“那我先走了。”
“嗯。”陆喆随口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陆喆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胃呢?”
唐禹川停了一下,回过头。
“还是老样子。”
“最近又喝酒了?”
“有时候难免。”
陆喆看着他,没说话。
唐禹川笑了一下:“好啦!”
“现在胃疼吗?”
“现在还好。”
陆喆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只是看着他:“少喝酒。”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唐禹川站在那里,像是想了一下,才说:“那我下次少喝一点。”
陆喆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唐禹川笑了笑,朝他点了一下头。
“谢了。”
“去吧。”
唐禹川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司机的车停在门口,见他出来,便下车替他拉开车门。
唐禹川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吸入器,随后收进西装内袋。
“去城西,顾行家。”
司机应了一声,替他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沿着城西的道路往山麓方向开去。
顾行的房子在城西一条很安静的街上,是栋老洋房改的独栋。门前的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遮住了二楼大半扇窗,只在石阶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
门铃响了几声,顾行才来开门。他像是刚睡醒,穿着深灰色家居衫,头发有些乱,站在门口看了唐禹川一眼。
“这么早。”
“打扰了。”
顾行侧身让开:“进来吧。”
唐禹川进去以后,他才注意到唐禹川脸色不太好。
“胃不舒服?”
“一点点。”
“昨晚喝酒了?”
“嗯。”
顾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茶几上还留着昨晚的杯子,几本书随手摊在那里,书页被晨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屋里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睡意。
唐禹川没有坐。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树。
“我是来问邹萍的事情的。”
顾行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怎么了?”
“她最近总做梦。”唐禹川说,“说梦到小时候的事。”
顾行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她是顾晚情。”
唐禹川看向他。
顾行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像这件事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
“让我去找她的时候,就知道吗?”
“是。”
“为什么没告诉我?”
顾行笑了一下。
“告诉你,然后呢?”
唐禹川没说话。
顾行走到沙发边坐下,低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却没有喝。
“她回来,我就得承认她是顾家的人。那我算什么?”
唐禹川看着他,停了片刻。
“你还是你。”
顾行抬起眼,笑意很淡:“这算什么回答?”
“你是顾行,一直都是。”唐禹川语气平静,“无关她回不回来,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顾行看了他几秒,没说话。
唐禹川垂下眼,继续道,“至于顾家的事,他们欠你的,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顾行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些大人做的恶,没道理怪在一个几岁的孩子身上,可他就是没办法不迁怒。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可身体比人记得久。顾父喝醉以后摔东西的声音,顾母关门时那一下很重的响声,还有冬天的晚上,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慢慢失去知觉。
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不明白为什么同样住在一个家里,有的人可以被抱在怀里哄,有的人却连饭都不一定吃得上。
唐禹川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频繁来顾家的。
一开始顾行并不知道为什么。
两家父母关系好,唐禹川偶尔跟着父亲过来,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只是后来,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下午就到了,有时候吃完晚饭还不走。
顾行起初没有在意。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房间,看见桌上放着一盒牛奶,还有一小袋饼干。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说不准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可第二天,桌上又多了一大袋牛奶糖。
后来他才慢慢发现,那些东西总是在唐禹川来过以后出现。
有时候放在桌上,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是厨房里会多一杯温热的牛奶。
唐禹川从来没有问过他吃没吃饭,也没有说这些东西是给他的。
他甚至很少和他单独说话。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跟着父亲坐在楼下,听大人讲话,偶尔抬头看一眼角落里,他在的地方。
有一次唐禹川来的时候,顾行故意没有下楼。他已经隐约猜到那些东西是谁放的,便躲进自己的衣柜里,想亲眼看一看。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等了一会儿才出来。
桌子上放着一块小蛋糕,旁边是一包坚果,下面还压着几颗牛奶糖。
顾行终于确认,唐禹川不是因为两家的关系才总来的,至少不全是。
他后来去问他,“那些东西,是你放的吗?”
唐禹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嗯。”
顾行低头捏着衣角,过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唐禹川安静了一下,只说:“顺带而已。”
“什么?”
“买东西的时候顺带多买了一份。”
真是蹩脚的谎言,顾行心想,可他没有拆穿,他喜欢他的这个谎言,维护了他小小自尊的谎言,虽然他自认自己没那么有自尊心。
从此,“顺带”这个词让顾行记了很多年。
被他发现以前,唐禹川带来的东西总是方便藏起来的。牛奶、牛奶糖、小饼干,有时是一包坚果,塞进抽屉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被发现以后,他反而不再遮掩了。
下一次来,带的是还热着的豆浆和饭团。后来有时是生煎、小笼包、烧卖,或者一份刚出锅的炒饭。得知顾行喜欢吃咸的,唐禹川便很少带甜食,偶尔会带一碗热汤面,里面放着几片牛肉和青菜,天气冷的时候,就带粥和炖得软烂的排骨。
有时候东西多了,他还会看着顾行说:“慢点吃。”
顾行问他:“你怎么总带这些?”
唐禹川只说:“顺带。”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来,每一次都带一点很小的东西,小到好像根本不值得被记住。
可顾行偏偏记住了。
他记得那些牛奶糖的包装,记得饼干袋子上的折痕,也记得后来那些越来越丰富的食物。
他其实不喜欢吃甜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偏偏喜欢上了牛奶糖,可能是因为唐禹川喜欢。就连现在,他偶尔在便利店看见那种熟悉的包装,还是会停一下。
“我让你去找她,其实是很挣扎的。”顾行看着窗外,自嘲一笑,“其实最不想让你见到她的人就是我。”
唐禹川问:“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她了,也知道她的日子不好过。不知道怎么的,就脑海里有一个念头,特别强烈,就想知道你会不会帮她,不知道她是谁的情况下。”
“如果我没有帮她呢?”唐禹川声音依然温柔。
顾行笑了一下,“那我大概也会恨你。”
唐禹川看着他,似乎真的想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就不是你了。”
唐禹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行又说:“可你如果帮她了,我也会恨你。”
唐禹川看着他,“所以我怎么做都不对。”
顾行笑了笑,“嗯。”
“那你到底希望我怎么样?”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快,像是真的不知道。其实他知道,只是他不能说,也不想说。
为什么不能只帮我呢?明明小时候,你只管我一个。
为什么那么爱当救世主呢?救了我一个还不够?而且,救人不是应该救到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