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只亮了一盏,光线落在她身侧的茶几上,亮而不热。
沙发不太软,她却没打算换个地方睡,她想他有不舒服的话,推开门,她就能够第一时间觉察。
她就这么侧着身躺着,抱着画本,眼神不时扫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下透着一道温黄的光,很薄,像随时会被夜风吹灭。
她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醒着,也没想过去问。只是那道灯光像一根线,把她的心一寸寸吊着。
她靠着沙发坐起来,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边沿发呆,指尖在杯垫边上一圈圈地描。
邹萍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刻有些奇怪。一个人喝了酒,又说起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她原以为总会有什么东西从酒意里漫出来,比如声音变重,动作变乱,再比如暴力升级,东西摔碎。
小时候,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
父亲喝了酒,屋子便像跟着缩小了。杯子放下去的声音,椅子被碰倒的声音,母亲越来越低的声音,她都记得。那时候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害怕,而是听!听脚步,听门响,听父亲下一句话会落在哪里。
可唐禹川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她问他,然后说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十九岁,说起那个女孩,说起那些已经过去很多年的事情。声音偶尔低下去,偶尔停一停,却始终没有失去分寸。说完了,他便让她去休息。
邹萍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垫边缘画着一个小小的心形。画到一半,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幼稚,便停在那里。
她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安心。
如果他真的靠近,她或许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就很好。她想。
她以前没想过,喜欢一个人会有这样安静的时刻。夜深了,他就在不远处,她隔着一扇门知道他的存在,心里便有了一点很轻的满足。什么都不用发生,好像也很好。
她不想做个等着被拯救的小姑娘。她只是喜欢他,喜欢到这样的夜里,明明知道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也没有觉得自己非要从那里挤出一个位置来不可。
她抱紧膝盖,脸贴在胳膊上,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样想实在有些奇怪。
喜欢一个人,谁会不希望他也喜欢自己呢?可她忽然不那么着急了。
“你再往前半步,我就不敢喜欢你了。”邹萍心想。
邹萍觉得自己很矛盾,有时候她很想和他在一起,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当然也希望对方喜欢你。可是,今天,她突然不确定了,她觉得好像她就喜欢现在的他们,不近不远的距离。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
如果他真的走过来呢?
如果他也看着她,用一种她无法躲开的目光,要她成为他的人呢?
她竟有一点不敢想。
她可以偷偷地看他,可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喜欢他,可以因为他一句话、一点很小的举动,偷偷高兴很久。可一旦这份喜欢被他发现,被他朝着她伸过来,哪怕只是一点点,她心里某个地方,竟会本能地往后退。
这个念头让她怔了很久。
原来她喜欢一个人,并不意味着她准备好了让那个人靠近。
她甚至隐隐觉得,如果刚才唐禹川真的做了什么,哪怕只是再往前一步,她大概都会害怕。而她最不愿意承认的,是那样的害怕也许会让她立刻不再喜欢他。
她明明喜欢他。可喜欢,好像也有喜欢的时机。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安心。至少今晚没有发生什么,他还是他,她也是她。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像是怕铃声吵醒谁,又像是在硬生生将自己从某种念头里拽出来。
夜越来越深,窗外安静得仿佛整座城市都睡着了,只有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一声不响地提醒她,她还醒着。
她在沙发上躺下,发现怎么躺也不太舒服。其实不是沙发的问题,就是心里有点乱。
于是,她干脆坐起身,从画室里拿出画板和颜料,一小盒油彩,几支已经用旧的笔。
也不是非得现在画点什么,只是此刻,画画比睡觉更像一件能让她喘口气的事。
她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没有打草稿,直接蘸了深蓝,在画面上慢慢地铺了一片夜色。画笔行经处,蓝得像是沉入水底后的天光,厚重、缓慢、毫无波澜。
她感受着笔尖一点点在画布上落下,蓝色不急不躁地蔓延开去,厚实得像水泥,却带着某种无声的悲伤。她不想刻意勾勒形状,只是让色彩自说自话,慢慢堆叠,像那些无法言说的夜晚秘密。
画面里渐渐浮现出两只手,靠得那么近,却又隔着点裂缝。
那裂缝并不显得破碎,只是安静地留在那里。两道靠得很近的线,中间隔着一点很窄的空白,谁也没有越过去。
她想起刚才的唐禹川。
他喝了酒,却还是认得她是谁,说起那些旧事时,也没有把她当成谁的代替。他只是有些难过,而她恰好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生出一点很轻的安心。
邹萍低下头,重新蘸了一点蓝。
蓝色落在画布上,很快便晕开了。她原本以为自己要补的是那道缝隙,可笔尖落下去以后,颜色却沿着原来的痕迹慢慢流向旁边,轻轻覆住一小片灰,又留下了一点没有染到的白。
她看着那片颜色,忽然觉得喜欢大概也是这样。
没有什么时候开始,也没有哪一刻能够说清楚。今天多一点,明天少一点。有时靠近,有时又退回去。它自己流动着,并不听人的安排。
她喜欢他。至少此刻喜欢。
第二天早晨,淡淡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唐禹川推开卧室门时,邹萍已经醒了,只是还蜷在沙发上没有动。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一套,头发有些乱,画板和颜料被收在一旁,桌上还留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他看了她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毯子,走过去搭在她身上。
邹萍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昨晚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几点了?”
“七点。”
她下意识坐起来,“那我得回去了。今天还要送孩子——”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昨晚他让苗秘书跟她说过了,画室,她不用再去了。
“我差点忘了。”她声音很轻。
唐禹川站在一旁,没有再重复昨晚的话,只淡淡道:“苗湛会处理后面的事情。你放心。”
“好。”她答得很快。她其实已经想过了。那间画室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值得留下。心里也并没有她预想的那种难过或者舍不得,只是有一点空。
邹萍坐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有点累。”
“那就再睡一会儿。”
她点点头,披着他给的毯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唐禹川。”
“嗯?”
“谢谢你。”
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
可她知道自己在谢什么。
谢他总是在她还没来得及害怕的时候,就已经替她把事情处理好;谢他在那些她一个人应付不了的时候,从来没有袖手旁观;也谢他一直以来留给她的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从不逼她,也从不借着她的依赖索取什么。哪怕有些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他却总在那里,她喜欢的位置与距离。
于是她可以放心地喜欢他。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好。
她的喜欢没有被冒犯,也没有被仓促地推开个彻底。
她想,这大概也是她想说的那句“谢谢”。
只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
她朝他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房间。
唐禹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她最后那句“谢谢你”还留在空气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
他想起她刚才的神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似乎又藏着什么。他看见了,却没有看清。
是因为昨晚的事吗?还是之前的?也许都有一点。她总是这样,遇到事情的时候反而安静。可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谢某一件具体的事,仿佛只是忽然想说一句。
唐禹川没有再想下去,有些话,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今天难得空闲。
公司前段时间的危机已经彻底过去了。顾行替他解决掉最棘手的一环,剩下的事情便顺着原来的轨道重新运转起来,几个压了许久的会议也终于可以往后放一放。
唐禹川难得没有急着去处理下一件事。
人一闲下来,反倒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邹萍。
也想起顾行。
几年前,顾行曾经让他去京城美院,找一个叫邹萍的女生。
当时顾行只说,让他适当帮她一点。
他没有问为什么。
那时候的邹萍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顾行既然不愿意解释,他也就没有追问。可如今再想起来,那个名字已经有了具体的模样。
唐禹川靠进椅背,安静了一会儿。
顾行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他很少无缘无故替谁做什么,更不会把一件自己在意的事情,轻易交到别人手里。可偏偏那一次,他让自己去帮忙。
唐禹川忽然有些好奇。这样的好奇对他而言并不常见。他一向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尤其是顾行的事情。过去顾行不说,他便从不追问。
可这一次,他竟然想知道。当年,顾行究竟为什么会认识邹萍?又为什么让让他去找人,去帮忙。
房间里光线暗着,窗帘没有拉开,空气像一块厚重的布,压在她身上。
邹萍在床边坐了会儿,脱下外套,躺倒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像在等情绪退潮。
但她还是睡着了。
那种深到无法自控的疲惫,就像一阵无声的风,把她整个人卷进梦里。
梦里,她又在找妈妈。
楼道很长,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她跑得很急,却怎么也追不上前面那个背影。她喊了一声“妈妈”,声音落下去,没有人回头。
后来,那个背影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姐姐,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是汤竣睿。
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脚。
邹萍猛地睁开眼。
晨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别动。”
唐禹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她转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
“我怎么了?”
“发烧了。”他说,“昨晚带你来的医院。”
邹萍怔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昨晚发生过什么。
唐禹川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
她低头喝了两口,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小时候发烧,也总做这个梦。”
唐禹川看着她。
“找不到我妈妈。”
她说完便没有再说下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她握着那杯水,掌心一点点暖起来,却还是觉得梦里的那条路没有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