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灯光一盏盏退到车后,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响。
邹萍原本以为苗湛会送她去酒店,直到车驶进熟悉的小区,她才抬起眼:“这是?就算是要辞职,今天那些孩子们,我还是应该负责照看吧。”
“唐总说让我送邹小姐回这里。”苗湛说。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在车停稳后替她解开了车门锁,“今晚已经安排好了。孩子们都有人照看,汤竣睿那边,邵老师会陪着,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
邹萍怔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只推门下车。车门关上以前,苗湛又叫住她:“邹小姐。”
她回头。
“今天的事情,您不用有任何自责。后续我会负责跟进处理。”
“好。”
她点了点头,车门彻底合上。黑色的车很快驶离地下车库,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晚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唐禹川的消息,可她知道,他要她回来。
邹萍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亮着灯,空气里有很淡的酒气。她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进去,只看见唐禹川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手边放着一只空酒杯。他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听见声音后才慢慢睁开。
两个人隔着客厅看了一会儿。
“回来了。”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并不醉。
邹萍走过去:“你喝酒了。”
“嗯。”
“很多?”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似乎自己也懒得计算:“忘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回答很像他。
“胃疼吗?”
“有一点。”
“吃药了吗?”
“吃了。”
他回答得很简短,仿佛这些事情都不值得别人费心。
邹萍在他对面坐下来。她原本有很多话想问,孩子的事情,他为什么让她回来,苗湛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可真正看见他以后,那些话忽然都失去了出口。
唐禹川也没有主动解释,两个人只是这样坐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映进来,在玻璃上缓慢地移动。
过了很久,邹萍才闻到餐桌上淡淡的番茄香。她转头看了一眼,那里摆着十几碟番茄牛腩。
“你做的?”
“嗯。”
“自己做饭?还这么晚?”
唐禹川没有回答。
邹萍走过去,看了一眼:“还这么多?”
“没注意。”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平常得让她不知道还能再问什么。
邹萍看着这些番茄牛腩,感觉似乎没有什么动过的痕迹。做了菜又不吃,什么毛病。
“你饿吗?”
“不饿。”
“那为什么做?”
这一次,他沉默得久了一些。
“以前有人喜欢吃。”
邹萍的手指停在锅盖边缘。
她没有再问。
不知道为什么,只这一句话,她便忽然明白,那个人大概有多重要。
她转过身,看向沙发里的他:“是她?”
唐禹川抬眼:“谁?”
“你以前说过的那个人。”没说出口的是,你觉得我像的那个人。
客厅里静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却没有责怪,也没有躲避。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嗯。”
邹萍没有想到他会承认得这样干脆。
“你们在一起很久吗?”
“嗯,那时候我十九岁。很久以前了。”
他说得很平静。
“后来分开了。”
“分开多久?”
“十五年。”
邹萍怔住。
十五年。
那已经不是一段恋爱可以简单计算的时间,更像是一个人走过很长的人生以后,某个旧名字依然留在记忆里,只是平日里被放得足够深,深到几乎想不起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分手。
唐禹川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眼睛,声音很轻:“她今天领证了。”
邹萍心里微微一沉:“结婚?”
“嗯。”
窗外忽然有一辆车驶过,灯光从玻璃上掠过去,照亮他半边脸,又很快暗下来。
“和我父亲。”
邹萍怔在那里。
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以为自己会从他的脸上看见愤怒,至少是震惊,可什么都没有。那张脸依旧克制,甚至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只有眼底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骤然搅动了一下,却很快又沉了下去。
她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的白月光初恋,分开十五年依然让他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人,如今却成了他父亲的妻子。
只是这样想一遍,邹萍都觉得荒诞,更何况这些事情竟然真的发生在唐禹川身上。
可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旧日恋人要嫁给自己父亲的人。那份平静里没有真正的释然,似乎也没有她以为的愤怒,只像一个人站在多年以前留下的旧伤口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它重新遮了起来。
邹萍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忍心再问。
“你早就知道他们……”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唐禹川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那一眼很淡,却让她忽然明白,他不想让她知道更多。
于是她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有些事情,知道得早一点,和晚一点,没有什么区别。”
邹萍没有听懂。或者说,她听懂了一点,却不敢再往下想。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认识唐禹川以来,他似乎从未真正向她讲过自己的过去。他可以知道她喜欢什么,可以知道她什么时候疲惫,可以在她最慌乱的时候替她把事情重新理顺,可轮到他自己时,却总是停在门外。
他允许她看见他的生活,却没给过她看见他生活是怎样形成的机会。
“你还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以后,邹萍自己先安静下来。她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问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已经预设了答案,却就是想亲耳听见另一个。
唐禹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酒杯,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十五年了。”
“所以才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很淡。
“有些东西放得太久了,已经分不清是舍不得一个人,还是舍不得当年的自己。”
邹萍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她忽然看见,在他身后还有那么长的一段岁月。那里有十九岁的唐禹川,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也有一些沉默了太久、从未被他说起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人和人之间总有一些地方无法抵达。只是此刻,那片距离忽然有了形状,就在他的身后,在她看不见的那些年月里,安静地存在着。
唐禹川忽然起身,动作慢了些,依旧站得很稳,“今天的事别想了。”
邹萍抬头,“什么?”
“孩子的事。”他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你已经处理得很好。别因为一个意外,把自己困在里面。”
她看着他。
他自己的事情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也没有被谁安慰过去。可他说起她今天的事,却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仿佛那些情绪只需要留给自己。
那一刻,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感受到的究竟是他的冷静,还是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正是他的疏离,让那一点温柔显得格外清晰。
“你呢?”她想起他电话里的语气,有样学样。
唐禹川停了一下:“我?”
“你不想把自己也放出来吗?”
“我会。”他看了她很久,而后道。
最后只是说:“早点儿休息。”
然后转身朝卧室走去。
她目送他走进房间,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坐到刚才唐禹川坐的位置上,手指在那些酒瓶间游移了一圈。四瓶空的,一瓶还剩半,排列得极其整齐,瓶口朝外。
邹萍轻轻叹了口气,拎起垃圾袋,一瓶一瓶装进去,又找出抹布擦了茶几一遍。
桌面并不脏,几乎没有指纹或残酒渍,像是他在喝酒之前还专门擦过一遍桌子。干净得有些过分,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连崩溃都要控制得一丝不苟。
她心里有点堵,也有点发酸。
明明是喝醉了的人,却没有留下多少狼藉。杯子没有碎,他也没有失控,没有什么酒后胡言,也没有什么醉倒在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桌上十几份番茄牛腩整齐地摆着,分量几乎一样,像一件被认真完成,却无人需要的事情。
她走到餐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桌上菜还温着,是因为下面垫着恒温板,她一开始没注意,现在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温热。
她夹了一块牛腩送进嘴里。
很嫩,炖得极烂,一口下去几乎不用咀嚼。番茄的酸香收得干净,不腻,也不寡,汤汁浓稠,掺了些许洋葱和胡萝卜的清甜。整道菜和人一样,克制、精准,又温柔。
邹萍一口接一口地吃了几块,忽然间就没了食欲。
不是不好吃,而是……太好吃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喉咙却涩涩的。
她喜欢吃番茄牛腩,所以唐禹川学会了。
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这是她唯一可以得出的确切的结论。
可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份?
她没有再想下去。
或许只是一次做多了,又或许,他只是想把味道做到最好。她不知道。关于那个人,他说得太少,少到连一句喜欢,都只能停留在一句很轻的叙述里。
人到底能把喜欢延迟多久?是怎样种下的感情,才会在失去后还像藤蔓一样缠绕到今天?
她突然有点羡慕那个女孩,也有点心疼现在的唐禹川。
饭菜不能浪费。
邹萍站起来,进厨房翻了翻,找出几个保鲜盒,又从橱柜最上层搬下来冷冻袋,利落地把一盘盘番茄牛腩分装打包。每一盒都装得很满,密封前还仔细把边缘擦干净。
她的动作很安静,就像她处理自己心情的方式一样,不声张,不打扰,不添乱。
冰箱原本是空的,连水都没几瓶,冷冻层只有一包速冻饺子,看上去买了很久似的。
现在一层层装满了番茄牛腩。
她最后关上冰箱门,轻轻“咔哒”一声,仿佛替这个空荡荡的家,添了点人气。
厨房恢复了寂静,灯光依旧温柔,空气中还残留着番茄和香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