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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邹萍挂断电话,把手机的手电光调亮了一些,握紧手机,朝坡顶快步走去。

夜已经深了。

风从坡下吹上来,冷得厉害。她的衣服早已被汗浸湿,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呼吸一阵急过一阵。她不敢让自己去想太远,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孩子就在附近,一定就在附近。

坡顶不远处是一片碎石滩,杂草长得很深,再往外便是林地。手电光只能照出眼前很小的一块地方,更多的东西都藏在黑暗里。

她踩着碎石往前走。

风吹过草丛,发出细碎的声响。忽然,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

“老师……”

她一下停住。

那一刻,四周仿佛静了下来。

她循着声音拨开草丛,手电光晃过几块乱石,终于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那里。

“汤竣睿!”

她几乎跌过去,跪在孩子身旁。

男孩的脸白得厉害,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先摸了摸他的额头,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这才发现他的小腿上有一道伤口。

“怎么了?”

“蛇……”孩子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刚刚有蛇……”

邹萍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很快又让自己镇定下来。

伤口不深,周围只是有些红肿。她盯着那两个浅浅的牙印看了几秒,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了一点。

“别怕。”

她一边替他简单清理伤口,一边轻声说:“先别动,让老师看看。”

“我会不会死?”

那句话让她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见孩子惊恐的眼睛。

“不会。”

她说得很肯定。

“你现在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她不知道是在告诉孩子,还是在告诉自己。

男孩仍旧抽噎着。

她便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的头,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可孩子渐渐安静下来,邹萍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她刚才有多害怕。

而就在那一点迟来的恐惧里,她忽然又想起了电话里的那个声音。脑海里,他的声音那么平常。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找到。

邹萍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孩子找到的消息分别发给唐禹川、邵一鸣和麦声,也把最新的位置同步给警方。

“你做得很好,刚才喊住我了。”

她一边替他简单处理伤口,一边压低声音,“别怕,我们先把伤口处理好,警察和医生很快就到了。”

汤竣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发着抖,忽然抓紧她的袖口。

“邹老师……”

“嗯?”

“我不想回家。”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男孩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妈妈不要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终于趁着夜色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拿出来。

“她走掉了。”他说,“后来家里就只有我和爸爸……爸爸对我不好。他总打我。”

邹萍没有说话。

“妈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以后她不回来了。”他吸了吸鼻子,“可是她偷偷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特别想她,就往这个方向看……就能感应到她。”

邹萍看着他。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草叶一阵一阵地伏下去。

“所以你以前来过这里?”

“嗯。”

他点点头。

“妈妈以前带我来过那边。”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山坡,又继续道,“她说这里离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很近。”

他越说声音越小。

“我就想来看看她……可是走着走着,突然看见蛇了。我不敢动,就一直躲在那里。”

邹萍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很轻。

她甚至不敢太用力,仿佛这个孩子稍微用力一点,就会从她怀里碎掉。

“你很想妈妈,是不是?”

男孩点头。

“嗯。”

邹萍闭了一下眼,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日子了。

那时候,她最先学会的不是画画,而是听声音。听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听父亲回来的脚步,听母亲在旁边压低声音说话。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躲开,什么时候不要哭,什么时候即使挨了骂,也最好不要再说一句话。

母亲总告诉她,忍一忍就好了。

可那些年过去以后,她才慢慢明白,所谓“忍一忍”,有时候并不会让什么变好。它只会让一个孩子越来越习惯于把自己缩小。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汤竣睿。

这个孩子也在害怕。只是他还不知道,害怕的时候,人可以往哪里去。可她现在知道吗?她忽然也有点不确定。

她咬住牙,声音低下去:“小睿,你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她只是……我想,她一定有她不得已的理由,不能带你走。可你知道吗?这世界上还是有人很在意你的。”

“比如你吗?”他小声问。

邹萍一愣,轻轻点头:“比如我,还有大家,比如邵老师,恬恬……”

可能还是妈妈最重要吧,这些人和妈妈依然没法比。明明是安慰,他却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在她怀里,一遍又一遍喃喃着:“我想妈妈了,我好想她……”

邹萍把他轻轻抱紧一些,压低声音,“我知道。我们想找妈妈,可以去找,但是擅自离队,往山里跑不是正确的方法。找妈妈这件事,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们可以慢慢做,有方法的做,明白吗?”

“嗯……”

远处终于传来汽车和人声。

邹萍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确认他还清醒,才拿起手机拨给唐禹川。

电话几乎很快接通。

“找到他了?”

“嗯,在山坡北边的草丛里。他被蛇咬了,伤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判断,但人是清醒的。”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位置发我。”

“已经发了。”

“好。”

他的声音很低。

邹萍以为他说完就会挂,却听见他又问:“你呢?”

她怔了一下。

“我?”

“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本能地回答。

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碎石划破的手掌,又补充道,“一点点小伤口。”

那边安静了一瞬。

“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才说:“医生马上到。先别让孩子乱动。”

“嗯。”

她握着手机,却没有立刻挂断。

“唐禹川。”

“嗯?”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远处的灯光正在一点点靠近。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我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说。

那三个字落下来,竟让她鼻子一酸。

好像在他那里,这件事已经有了它该有的位置:孩子找到了,医生马上来了,她也还好好的。这样就可以了。很好了。

至于那些尚未平复的东西,可以等夜过去以后再说。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好。”

她终于挂断电话。

警车的灯光穿过林间,一阵红,一阵蓝,落在草地上,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再发抖。

邹萍仍抱着他,她忽然觉得一个孩子竟然这样轻。轻得像一团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起来的东西。可抱在怀里,却又沉得厉害,沉得她不敢松手。

直到有人走过来叫她,她才慢慢抬起头。

“邹老师,把孩子交给我们吧。”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松开。

汤竣睿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袖。

“老师。”

“嗯?”

“你会走吗?”

邹萍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湿的,里面藏着一种她熟悉得几乎不愿再去辨认的东西,那是一个孩子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也会突然消失。好像被依赖了啊!

她的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现在不会。”

她顿了顿,“我陪你到医生带你离开。”

男孩这才慢慢松开手。

医生俯身检查他的伤口,又问了几句话。邹萍站在旁边,一句一句替他回答。直到医生确认伤口没有明显的危险,需要送医院再观察,她才稍稍退开。

“走吧。”邵一鸣蹲下来,对孩子说,“我们去医院。”

汤竣睿回头看她。

邹萍朝他点了点头。

“去吧。”

“你会来吗?”

她怔了一下。

“老师现在得听从安排,还有其他小朋友要管。”她想了想,又说,“如果有时间,我就去看你,好不好?”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心里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那你要来看我哦。”

“好。”这一次,她答得很肯定。

“邹萍!”麦声快步走过来,眼神里还有没褪尽的惊慌,“你没事吧?孩子找到就好,吓死我了。”

“我没事,孩子也平安。”她声音低下来,“谢谢你帮忙照顾另外几个学生。”

“别客气,这时候谁计较这个。”麦声摆摆手,又压低声音问,“接下来怎么安排?今晚还留营地?”

苗秘书先一步开口,“我这边带来了三辆车,原计划是明早离营,但现在临时更改了行程。三辆车分三个组,已经不早了,先送大家去酒店住一晚,明早会有人统一送孩子回画室,安排他们家长去接。”

“好。”邹萍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但神情依旧冷静,“辛苦你了,苗秘书。”

苗湛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应该的。唐总吩咐嘛!”

车队已经在一旁整齐排开,孩子们陆续被安顿上车,有些还在低声哭泣,有些安静得出奇。麦声和邹萍一边点名一边核对人数。

麦恬牵着邹萍的手,小声说:“邹老师,我想和你坐一辆车。”

邹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可以啊。”

但还没等麦恬欢喜太久,苗秘书就站在旁边,微笑着打断:“邹老师,你坐我车走吧,有几件事情需要和您聊一下。”

麦恬扁扁嘴,看了一眼邹萍。

她蹲下来摸了摸麦恬的头。

“恬恬,你先跟哥哥坐,好不好?老师还有一点事情。”

小姑娘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

邹萍这才上车。

车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喧闹一下隔远了。

她靠进椅背,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什么事?”

苗湛没有绕弯子。

“唐总让我转告您,画室那边的工作,不要再去了。后续关于这件事情的处理,我会负责跟进的。”

邹萍怔了一下。

“为什么?”

“今晚的事情,警方还在进一步了解。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三个成年人负责十六个孩子,本身就不太合理。”

她沉默下来。

“尤其是这次活动的安全安排。”苗湛顿了顿,“包括人员配置、路线管理,还有孩子走失之后的应急预案,都存在问题。”

邹萍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她其实已经明白。

如果不是今晚这个孩子自己喊出了声音,如果不是她刚好找到那个位置,后果会是什么,没有人敢去想。

“那我的工作呢?”

“唐总会让人处理。”

她回过头。

“处理?”

“您不用担心。”

苗湛语气平稳,“该结的费用会让他们结清,后续如果画室方面需要沟通,也由我们来负责。您不需要再回去说明什么。”

邹萍皱了皱眉。

“可我只是去那里教画画。”

“我知道。”

苗湛看着前方,声音很淡。

“所以唐总说,您可以继续教画画。”

她微微一怔。

“只是不用在这样的地方教。”

车里安静下来。

邹萍一时没有说话。

他在替她做决定。

这一点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他甚至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只是经过今晚发生的一切,便替她认定了那份工作不值得继续。

她本该生气的。

毕竟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生活从另一个人的屋檐下伸展开来。

可奇怪的是,那一点本该出现的抵触,竟迟迟没有出现。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原来他替她做决定这件事,并没有让她感到害怕。甚至,她没有那么想反抗。真正让她不安的,也恰恰是这个发现本身。

“这是他的意思?”

“嗯。”

“他原话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差不多。”

她沉默了片刻。

“他还说什么?”

苗湛摇了摇头。

“没有了。”

车子驶出山路。

邹萍靠在车窗边,看着远处一点点退后的灯光。

画室的一切、孩子们吵闹的声音,还有她才刚刚熟悉起来的有工作的新生活,都在身后越来越远。

她忽然想起唐禹川。

她不知道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可以这样替她决定一些事情。明明他没说过什么,也没有哪一天,她认真地把这样的权力交到他手里,可他就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允许,她也真的允许。

她知道这是她的喜欢赋予他的权力,可她没有再想下去,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夜色一寸一寸地漫过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