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静,山里的风吹过草地,带着草木的凉意。
邹萍坐在帐篷外,靠着一盏便携灯画画。画板搁在腿上,笔尖慢慢游走,她偶尔抬头看看天。京城市区可没有这样的好天气。星星亮得不像真的,仿佛有人耐心地把它们一颗颗钉进深蓝的夜幕里。
她画得很慢,那是一个男人的侧影,还没细化,只画出一个轮廓,她靠记忆和心里的想象勾出一点点轮廓。唐禹川的轮廓。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把画板往身后藏了藏。
“这么怕人看?”
麦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追问,只把袋子丢到她手边。
“什么?”
“吃的。”
“我不饿。”
“那就放着。”
他说得很随意,自己往后一靠,伸长腿踩了踩草地,又道,“不过你今晚确实没吃多少。”
邹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麦声也没催她,只低头扯了一根草茎,在指间慢慢绕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挺习惯一个人待着?”
“也没有。”
“没有?”
他侧过脸看她,笑了一下。
“那你刚才一个人坐在这儿,跟星星聊天呢?”
邹萍被他说得轻轻笑了一声:“我在画画。”
“我知道。”麦声的目光落到她藏在身后的画板上。
他没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眼她的神情,便笑了。
“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你刚才画的,好像不是星星。”
她不作声。
“是一个人,我看见了。”他笑了一下,“别紧张,我不认得那是谁。”
邹萍顿了顿,抬眸,正对上他的眼睛。夜色把那点笑意泡得很淡,里面有一点漫不经心的坏,却没有逼人的意思。
麦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知道自己挺招人的?”
她轻轻皱了下眉,没有接话。
“我的意思是,”他笑了一声,“你很漂亮,又有性格。有时候觉得你冷得很,可对那些孩子又那么温柔。有点复杂。”
他试着描述,却又停了一下,而后继续道,“我看不太懂你。”
“所以呢?”
“所以有点想靠近。”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邹萍安静了两秒,而后道,“我没谈过恋爱。”
麦声挑了挑眉,“那我运气不错?”
她抿了抿唇,笑意很浅,“可是我有喜欢的人。”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麦声静了一瞬,随即笑了。
“哦。”他没有追问是谁,只低头拨了拨脚边的草,“那看来我来得有点晚。”
邹萍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过,”他又笑了一下,“喜欢的人又不是结婚证。”
她怔了怔,“你这话……”
“厚脸皮?”他替她说完,笑得坦然:“是有一点。”
邹萍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麦声也没再往前逼,只往后一撑,随意地坐在那里。
“放心,我知道你拒绝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没有多少失落,“你不用担心我听不懂。”
邹萍这才稍稍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轻声说:“我不是在等他选我。”
麦声看着她。
只见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有些话连自己也很少去碰触。可一旦说出来,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他选不选我……其实都一样。”
风吹过来,她的声音很轻。
“我还是会喜欢他。”
她没有再说下去,仿佛这已经是全部的答案。不是因为他给过她什么,也不是因为她确信自己会得到什么。只是她的心已经在那里了。至于他是否回头,是否看见,她竟觉得,那似乎是另一件事。
这一次,麦声没有立刻接话。
夜里的草叶在风里轻轻伏下去,又抬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
他向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的星星。
“那就先这样。”
邹萍侧过头。
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总不能因为你不喜欢我,就连看你的权利都没有了吧。”
她没有回答。
麦声也不再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却仍然不肯立刻离场的人。
邹萍听着,低头轻轻叹了口气。她觉得这人有时候实在不讲道理,可偏偏又说不上讨厌。
夜色渐渐深了。远处的帐篷里偶尔传来孩子翻身的窸窣声,短暂地划过夜里的寂静,很快又归于安静。
麦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把那只纸袋往她身边推了推。
“吃点。”
邹萍看了一眼:“我真的不饿。”
“说不定一会儿就饿了呢!不过不饿也可以吃点儿。”他笑了一下,又盯着她瞧,“我觉得你还是吃点好。人是铁,饭是钢嘛!”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看见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便觉得应该提醒一句。没有什么深意,也没有逼她回答。
他说完便走了。
邹萍低头看着那只纸袋,忽然有些出神。
其实,他很好,不是吗?
他会注意到她吃得少,给她带些吃食来,会在她一个人坐在夜里的时候,陪她来说说话。
可此刻她低头看着手边的纸袋,心里浮起的却偏偏还是唐禹川。
真奇怪。
等麦声走远,邹萍慢慢将画板拉回来,落在膝上。
月亮躲进了云里,星光还在,斑驳地洒在纸上。
她一点点描着那道未完的轮廓,像是生怕打扰了什么。线条从耳廓到颈侧,简练而温柔,是唐禹川的侧影。
她之前画过他,可并没真正看着他画过,这次也一样。
她只能从记忆里取出他。他说话时微微偏过的头,低头看她时安静的眼睛,坐在沙发里沉思时略显冷峻的侧脸。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她竟记得比自己以为的更多。
邹萍的每一笔都落得很慢。画着画着,她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忆他的脸,还是在回忆那些曾经望向他时,心里一闪而过的感觉。
风一阵阵吹过,画纸轻轻颤动,她忽然有点困倦,合上画板,坐了片刻,望着夜空。
夜更深了,草地上的风变得凉一点,帐篷里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有虫鸣,但连小孩的梦话都像被夜色裹住了,沉沉的,不出声。
邹萍收拾好画板,刚站起身,准备回帐篷休息,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急促的说话声。
“小睿不见了。”
是隔壁帐篷的邵一鸣,声音不大,却明显带着慌乱。
邹萍立刻转头:“小睿是……?”
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汤竣睿。我们点名的时候发现他没回来,帐篷里也找了……”
她一边往孩子们的人帐篷那边走,一边道,“把孩子都叫醒,再点一次人数。问清楚最后是谁见过他。邵老师,你留在这里,看好其他孩子,别让他们自己往外跑。”
麦声也已经赶了过来,“我拿手电。”
“嗯。”邹萍应道。
二十分钟过去,附近几条小径、小溪边都找过了,没有人。
风越来越凉。帐篷区里已经亮起一片灯,也算是个指引,不该迷路啊。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开始哭,邵一鸣一边安抚,一边再次清点人数。
邹萍摸出手机,拨了110。她简短说明了营地的位置、孩子的情况和最后出现的时间。
想着警察赶来还需要一些时间。三人商量过后,决定由邵一鸣留守,她和麦声先分头继续寻找。
邹萍握着手电往坡顶走。走出几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她四周环顾,突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助,然后她拨通了唐禹川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
“喂。”
他的声音有一点酒后的低哑。
邹萍听见那两个字,原本绷得很紧的肩膀,忽然放松了一点。
“你喝酒了?”
“一点。”
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孩子不见了”已经到了唇边,却忽然变得很重,像一块湿透的布,怎么也说不出口。
“唐禹川……”
“嗯。”
“我把一个孩子弄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
“报警了吗?”
“报了。”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她把情况告诉他。说得很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地回想着那些细节,仿佛只要把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说出来,就能把那个消失的孩子从黑暗里找回来。
唐禹川没有打断她,他只是听着。
等她说完,才问:“现在有多少人在找?”
她说了情况。他们只有三个大人。
“其他孩子呢?”
“还在营地。另一个老师在照看。”
“好。”
他停了一下。
“你现在先不要想别的。”
她怔住。
“我会让人联系营地负责人。”他说,“监控、路线、附近能走的路,都查一遍。你们沿孩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往外找,保持联系,不要一个人走太远。”
他说得很慢。好像每一句都没有什么情绪。
可她听着,心里那些彼此撞击的声音,竟一点点低了下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害怕,怕孩子找不到,怕别人责怪她,怕这是她又一次证明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刻。
可他一句都没有问。他甚至没有问她怎么会把孩子弄丢。好像在他那里,事情已经发生了。发生了,就只需要处理。至于她的慌乱、羞愧和恐惧,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唐禹川。”
她忽然叫他。
“嗯?”
她没有说话。
电话两端都静了下来。
她甚至能听见他那边很轻的呼吸声。
“我在。”他说。
那声音很低。
邹萍闭了一下眼睛。
“嗯。”
这一声以后,她忽然又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电话没有立刻挂断。
他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唐禹川才说:“去找吧。”
“好。”她终于按下挂断。
夜风迎面吹过来,她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湿意,重新朝坡顶走去。
可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屏幕已经暗了。可刚才那道声音仿佛还留在那里,不疾不徐,隔着这样远的距离,竟使她心里那些纷乱的声音,一点一点失去了声响。
她发现他没有说一句“别怕”,可她竟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