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帐篷的时候,太阳正好挂在山头,光线斜斜地照下来,把草地照出一层钝钝的金。
孩子们叫着、跑着,彼此追逐着,声音高高低低地在山间飘荡。
邹萍已经支起了第一顶帐篷,帐杆的弧度很标准,风绳也拉得稳妥,草地上垫了隔潮垫,四角打了桩,角度和朝向都挑过。她蹲下身,将最后一根桩钉固定好,抬头时额发落下一缕,指尖一拨,又归回耳后。
“……你是不是偷练过?”麦声站在她后面,声音里带点儿不可置信。
他原本是想来露一手的。
结果刚拿出说明书,就看到她一顶帐篷已经搭完,另一顶帐篷支架也已经起了半边。动作利落,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
“以前参加过户外社团,玩过。”邹萍淡淡说,“一个人搭的。熟了,就顺手。”
她不喜欢解释太多。
其实那会儿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户外。她只是想有一个不用听争吵的地方,哪怕只是野营营地的角落,也好。
麦声沉默了一下,也低头帮忙拽了根风绳,手法不太利落,结打得松散。
邹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默默在他转身后重新系了一遍。
“哎呀,都到搭帐篷的环节啦!”一个略带喘气的男声插进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速干衬衫、背着小包的男人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汗。
“我来晚了,早上家里有点事,没赶上大巴车。”他边走边解释,态度倒也不算唐突,“我是邵一鸣,老师,邹萍你应该在群里见过我名字。”
“你好。”邹萍起身,微点头,“刚好我们这边还缺人,你要是会搭帐篷——”
“我啊……”邵一鸣笑了笑,挠头,“虽然他们安排我来带队,但实际上我上次露营还是初中的时候。所以……”
所以,他其实不会搭帐篷,可是迟到还帮不上忙,实在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去陪孩子吧。”邹萍目光移向不远处正爬树的几个孩子,“盯着点,别出事了。”
“好嘞。”邵一鸣一口答应,往孩子堆里走去,顺手拿过一个男孩刚摘下来的果子,“没见过的东西不能吃!
他边说边走远了,混进孩子堆里,很快和几个男生熟络起来。
麦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笑:“挺能说的。”
邹萍没接话,只是将最后一顶帐篷的绳扣拉紧,手上动作不疾不徐。
帐篷全部完成的时候,孩子们也玩得差不多,几个女生抱着小抱枕围坐在一块草地上,正在商量等下要不要集体讲鬼故事。
邵一鸣过来,手上拎着一兜玉米和肉串,像是刚从附近买的。
“今晚我请客,给大家搞个露天烧烤。”他说,“山里这边晚上冷,吃点热的暖和。”
“烧烤?”邹萍抬眼。
“我来弄,之前单位团建我可是烧烤组长。”他笑着说,“麦声,要不要搭把手?”
麦声挑了下眉,正要答应。
“行啊。”麦声挑了下眉,而后答应。
原本他是想等帐篷搭完了,自己主动开口请大家吃点东西。邹萍忙了一下午,他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她轻松一下,也表现一下自己。
可现在,节奏被打断了。
邵一鸣已经开始招呼几个大点的男生搭火炉,分食材,一切热热闹闹。
“我是不是应该布置一下写生的任务?”邹萍看着草地上围坐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天色,对旁边的麦声说。
“你是老师你问我?”麦声笑了一下,语气轻松,眼神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她脸侧。
他话尾顿了顿,才慢悠悠地笑了一声:“还是说……你其实没那么擅长把什么都安排好?”
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像只是随口一问:“有时候太习惯一个人扛着,反而会忘了,身边其实可以有个人。”
最后几个字落得很轻。
邹萍抬眼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停留得比往常久了一些,像是在等她自己听懂那句话里没有说完的部分。
邹萍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没听懂他话里绕的弯,又像不打算回应那层意味。
“我就是觉得他们玩得挺高兴的。”她说,“现在喊人写生,有点煞风景。”
麦声看着她,眼神里短暂地闪过一丝无法分辨的东西。
“你这老师当得倒是佛系。”他笑着说。
邹萍没有回他这句,只是远远望了一眼草地。
几个孩子蹲在草地上堆着干叶子,煞有介事地念叨着要“召唤出一个峡谷怪物”。另一个孩子抱着小画板,在上面涂涂画画,说那是“降临咒”。
那画面很蠢,却也有点动人。
她忽然想到唐禹川。
他很少提自己的事。偶尔有一些旧东西从他的生活里露出来,也总是转瞬即逝,像一扇门无意间开了一道缝,还没等她看清里面,便又合上了。
记得有那么一次,他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书,一张发黄的速写稿从里面滑出来,轻轻落在地板上。
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幅人像速写。构图简单,人物只画了一半的脸,线条却干净得近乎冷静,明暗落得极准。
“你画的?”
他翻过一页书。
“嗯。”
“后来不画了?”
他又翻回到之前那一页。
“后来没兴趣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稿。
“为什么?”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眼看她。
“没有为什么。”
语气很淡。
说完,他伸手把画稿拿了回去,重新夹进书里原来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那只是一本书里掉出来的旧纸。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问到了一个不该问的地方。
可他没有责怪她,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他只是重新把那扇门关上,安静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它曾经打开过。
她后来偶尔会想起那张画。
那些线条实在太安静了。安静里又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理解,像注视,也像曾经认真地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可她始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而唐禹川也从未再提起。
现在她站在这群孩子之间,看他们用各种颜色在纸上胡乱涂抹,阳光在树叶间打下来,一点点跳在地上。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如果他在这里会画什么呢?老树,野花,还是某个人?现实的,想象的,还是混乱的?
这种念头总是让人心绪复杂,越是细致,越让人难以平静。她轻轻闭上眼,试图想象从脑海中悄悄放下。
麦声正说着什么,她没太听清,只回过神来时,看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在草地上捡了根枯枝,转头招呼她。
“要不我去帮你把他们聚过来,你留在这儿布置任务?”
他的语气温和体贴,像是顺手,但又带着一种“我能帮你,你也应该让我帮你”的理所当然。
邹萍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还是别急着叫他们吧。”她声音很轻,“他们现在正画着,虽然不是我们安排的内容,但他们也在画啊。”
麦声一怔,低头看向那群孩子。
几个小朋友围成一圈,有的拿彩笔涂在枯叶上,有的试图画出“草地精灵”的样子,画得七歪八扭却眉飞色舞。那种自由又混乱的创造力,和课堂上要求的那种写生根本不是一码事。
“有时候我们管得太多了,反而会打断他们。”邹萍轻声说,“我小时候就没人教我画画。”
她看向远处的孩子们,眼神却像是在回忆从前,“那时候想画就画。没有人告诉我哪里该改,也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才算画得好。”
她停了一下。
“现在想想,倒也挺好的。”
她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很轻,像是在想一个已经很久远的自己。
“至少那时候,我画什么都觉得是对的。后来才知道,画画有那么多讲究,各种好坏的评判标准。”
麦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并不敷衍,像有什么原本只是藏在心底的东西,被她不经意间碰了一下,便悄悄浮了上来。她很快垂下眼,将那点情绪收了回去。
邹萍不是那种特别热情的老师,甚至算不上很会哄孩子。她只是很少急着纠正什么。孩子画得歪了,她不急着说不对;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她也只是听着。
她好像总愿意让那些细小的念头自己长一会儿。
麦声突然不说话了。
邹萍却没注意到她话语里被忽略的那部分意味。
她脑子里忽然浮出另一个画面,如果唐禹川在的话。
如果是唐禹川,他大概不会坐得太近。
他总是喜欢留一点距离,坐在不妨碍任何人的地方,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也许手里还拿着什么,书,或者一杯水。她忙着的时候,他不会叫她,也不会问她累不累。
可等她偶尔回过头去,目光总会在那里停一下。
他或许正好也看着她。
然后他会抬一下手里的杯子。
就这么一下。
她便会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
其实这样的事有什么特别呢?不过是一杯水,不过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过是在她回头的时候恰好看见他。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生活里竟渐渐多出了这样一些细小的时刻。它们没有声音,也没有留下什么可以被称作回忆的痕迹,却在某些毫无防备的瞬间,忽然从心底浮上来。
她甚至有些害怕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在做完一件事以后,下意识地去寻找他的身影;习惯在夜里听见门响,知道他回来了;习惯于什么都不必说,却总有人记得那些连自己都没有留意的小事。
而她真正不安的,或许正是这种习惯。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变成了习惯,便很难再摆脱了!而下意识地依赖另一个人不是个好习惯。
“邹老师,邹老师!”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画板,“我画了个蘑菇神仙,你看它长得像不像人?”
邹萍接过画板,看了两秒,点点头:“像,而且是有点秃头的那种神仙。”
小女孩乐得一跳一跳地跑走。
麦声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你跟他们相处的时候,才像真的开心。”
邹萍转过头,眼底的笑意还没完全退下:“嗯?”
“不是说笑。”麦声认真道,“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有点……心不在焉,但他们一叫你,你就像整个人都亮了。”
“可能因为我小时候没有大人愿意听我讲话。”她想了想说,“所以我觉得,对待小朋友说的话要格外认真一点。”
麦声“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头看麦声,眼神带着一丝歉意,“刚才说话的时候,有些分心,不是因为你说的话没有孩子们重要,是因为我这个人就是容易走神,思想容易跳跃……实在抱歉。”
麦声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望了望天色。
“天色不早了。”
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走吧,去弄点吃的。”
邹萍看他:“你会?”
麦声偏过头,笑了一下。
“当然!我可是开餐馆的男人!”
他顿了顿,又朝不远处的邵老师看了一眼。那人正蹲在炉子旁摆弄炭火,几个孩子围在旁边。
“而且,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出风头。”
邹萍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要比?小学生吗?”
“还不是想在你面前展示一下。”麦声把袖口随手挽起来,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
邹萍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麦声也没再追着她说什么,转身便去找食材。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待会儿你别帮我。”
“为什么?”
他笑得有些慵懒:“说了要露一手呀!在你面前展示一下!”
邹萍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不加修饰的活力。他说话做事从不藏着掖着,想笑便笑,想较劲便较劲,带着一点野生的锋利,却又不叫人觉得冒犯。仿佛他从来不怕走近别人,也不怕别人拒绝。
可她的心思并没有在那里停留多久。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麦声低头生火的时候,她忽然又想到了唐禹川。
也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缘由。或许只是他们正在准备晚饭,又或许只是前几天无意间看见的那瓶胃药,忽然从记忆里浮了出来。她便想起他最近似乎总是很晚回来,连饭也不怎么在家吃。
她皱了皱眉。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如果是唐禹川,大概不会像麦声这样。
他好像从来不会因为旁边站着谁,便忽然生出什么非要证明自己的心思。他好像一直有自己的事情,有自己的秩序,外面再热闹,也很难真正把他卷进去。
一连串的念头让她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头拨了拨脚边的草叶。
过了一会儿,她想,今晚还是问一句吧。
问什么好呢?想了半天,她决定就问吃饭了吗?就问这一句。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可是,只是这样一句。她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