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可,你妈妈也太push了吧?”章彤和施妮可手挽着手,沿着稍有坡度的灰石块路往学校里走,路两侧稀稀拉拉地种了几颗树苗。
“没办法,我妈妈就是爱操心。”施妮可笑着看了看道路一侧的红砖房,里头空荡荡的,“而且我有个特别优秀的姐姐,一对比下来,伤害加倍。”
“你已经是名校本硕啦,还要怎么优秀啊?”章彤很吃惊,“让我们这种国外野鸡学校的学生情何以堪嘛。”
“我姐姐是清华本硕博,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985大学做讲师了。”施妮可垂着眸,“再说了,我认为像你这样,一个人在陌生国度,用外语念书,独自生活……这样的难度不比在国内高考和考研要简单。”
“天哪……”章彤愣了愣,很快找补起来,“你姐姐的年纪是不是比你大很多?她们那会儿的时代红利我们现在可没有。”
施妮可笑起来:“我姐姐只比我大四岁,和我们是同时代……她应该这几天就能评上教授职称了。”
“哈?”章彤瞪圆了眼,久久不能回神。
施妮可没再告诉她,自己的姐姐还是学院的副院长。
言尽于此,姐姐的光芒已经足够闪耀了。
章彤的学校面积不大,拢共只有三栋教学楼。
米色、白色的外墙,有的是贴了瓷片,有的是刷了灰。中间夹着明黄色外墙的教学楼。
“你们学校看着跟艺术展厅似的。”施妮可指了指眼前斜向上的挑高平台,平台后的教学楼楼顶也是斜的,米灰色的楼面,像被某人精心堆放于此的巨型石膏几何体。
“这就这栋楼的设计值得一提了。”章彤不以为然,带着她走上台阶,“我在这儿上学都上烦了。”
两人走进教室时,老师正好开始讲话。
是一个很小的阶梯教室,昏黄的灯光下坐满了人,满室的古龙水味儿,熏得施妮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来时的机舱。
台上的女教师来自印度,操着一口咖喱味儿的英语,偶尔弹两下舌,像施妮可尝试失败的融合菜,材料俱全,味道欠佳。
老师开始对自己的奋斗经历侃侃而谈,施妮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百无聊赖,只好光明正大地窥看前座女同学在亚马逊平台挑选玩偶的购物页面。
章彤低头玩了会儿手机,忽然凑到施妮可身边,低声说:“你说我也谈个年上好不好……我这几天看你和你老公相处,感觉他把你当小孩儿照顾……我特羡慕。”
一语惊醒梦中人。
施妮可方才还在琢磨自己和杨行渡相处时那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究竟来自哪里,章彤随口一句话,就指出了关键所在。
起初,施妮可以为两人相处时的不适感只是因为自己得知他有情人而感到膈应,现在才发现,真正的无所适从来自杨行渡对她的态度。
像照顾小孩儿一样的包容、唠叨、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百依百顺的态度。
还有方才他和她妈妈的那一通电话,一口一个孩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施妮可是杨行渡和施妈妈的女儿。
哪怕这段婚姻没有实质、没有感情,但仅凭那两本单薄的小红本,施妮可都是杨行渡的妻子,理应是平等的地位。
偏偏杨行渡不分场合地把她当作小孩儿。
既然是小孩儿,那就是晚辈,晚辈的地位天然较长辈更低。
怪不得她最近逗杨行渡的时候,他脸红和无措的次数都直线下降——从丈夫的视角转变为爹妈的视角,妻子的玩笑就变成了小孩儿的无理取闹。
施妮可不在意杨行渡对她的看法,却在意他对她的做法。
她向来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无法忍受同等地位的杨行渡把她当小孩儿对待。
更何况杨行渡现在对她的逗弄见怪不怪,让她觉得非常没劲儿。
“妮可,妮可?”章彤戳了戳她的手臂,“你走神啦?”
“我在看前面同学买东西。”施妮可笑了笑,“我觉得你要是真的想谈,可以试试。”
章彤低低地笑了几声,又垂下头摆弄手机。
施妮可被她打了个岔,没再陷入情绪里头,见前座的同学将玩偶加入购物车,便强迫自己专心听老师侃大山。
早餐过后半饱的肚子越来越饿,施妮可翻遍身上所有口袋,才从兜里摸出一块小饼干。
还是从方才杨行渡带来那盒饼干里拿的。
她才不是小孩子!
施妮可恶狠狠地嚼着小饼干。
“嘿!”施妮可邻座的金发少年碰了碰她的胳膊,用流利的英语问,“你是新同学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她盯着他蓬乱的金发看了一会儿,礼貌地抿了抿唇:“你好,我是从别的学校来旁听的。”
“你来自哪个国家?”蓝眼睛的金毛狮王兴奋地看着她。
“中国。”施妮可兴致缺缺,假笑着应,“你呢?”
“我来自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狮王答。
“哇,好地方,我记得那儿有很多知名大学。”施妮可出于礼节地恭维道——她目前对美国的唯一印象是拉斯维加斯的魔力麦克秀。
金毛狮王忽然像多动症发作似地左右张望,随即凑在施妮可耳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听别人说,你们中国人会吃猫咪和狗狗。”
“对,现在吃的人少了。”施妮可震惊于外国人对中国的了解程度之低——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洋人问这种问题?
“所以真的有人吃?”狮王倒吸一口凉气,“太残忍了吧!”
施妮可乐得见他假模假式的样子,补充道:“也有人吃老鼠,虫子和蛇。”
“好恶心!”狮王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一头金毛,“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是觉得吃这些的人很恶心……”
她笑了笑:“没事儿,我懂。”
狮王对这种奇闻轶事的消化速度还算快,和另一边的黑妹交流了几句,又凑到施妮可身边:“对了,我们是一个小组!”
“哇……”施妮可捧场道,“真的太巧了呢。”
狮王回笼后,章彤笑嘻嘻地开口:“他是不是很无聊?”
“无聊透了,来问我中国人是不是吃狗肉。”施妮可嫌弃道,“还活在千禧年吗?”
“去年我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也这么问过一嘴。”章彤前后翻看自己的手掌,“就是闲的。”
施妮可点点头,粗略地浏览过投影仪上播放的幻灯片内容:“他说我们是一个小组,所以下课以后我们是不是得分工?”
章彤疑惑地看向她:“分什么工?”
“幻灯片上不是布置了下周的小组汇报吗?”施妮可又看了一眼幻灯片上的几串英文,是一个工作量不少小组汇报任务,要求脱稿。
“那个啊。”章彤又把视线挪回自己的手掌上,“等汇报前一两天吧,到时会有人拉群的,现在不用管。”
施妮可原本还想说什么,可抬眼望去,这个班里的人网购的网购,闲聊的闲聊,一个在织毛衣,还有一个堂而皇之地吃着自带的沙拉,瞬间不想发表任何想法了。
“妮可,你也享受享受我们这种学习节奏,放松一下。”章彤朝她挤挤眼睛,“这边的人都喜欢把活儿拖到最后一刻才开始做,不到危急关头,没人在意作业的事儿,光靠你一个人带不动他们的。”
施妮可怔了怔:“彤彤,这是一个研究生的班级吧?”
“对啊。”章彤见怪不怪,“可能是我们这个学校不太卷,大家都这样……最近天气刚好,公寓有个西班牙朋友约我去冲浪呢,你要一起吗?”
施妮可想起自己时常通宵的研究生组会,默默叹了一口气。
这节莫名其妙的市场营销课在中午时分结束。
章彤赶着去下一节葡语授课的专业课,施妮可便一个人离开学校。
章彤的学校附近略显荒凉,施妮可走去地铁站的路上,还途径一片在建的工地,依旧没什么人。
她原本还在乘地铁和打车之间犹豫,现在则坚定地走向地铁站,为着能在这个城市多见几个活人。
施妮可一只脚踩进地铁车厢时,手里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提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靠窗边的位置坐下,接通了电话:“妈妈。”
“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儿?”老妈急躁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我刚刚打你电话怎么没有接?你们那边都几点了,你睡到现在才起吗?”
施妮可一听她的声音就头脑发胀:“我刚才在上课,手机静音了。”
“上什么课?”施妈妈问。
“这边学校研究生的课。”施妮可不情不愿道。
“你自己的课不上、实验不做,你跑到国外上别人的课?”施妈妈冷哼一声,“你老公还跟我说你心里有成算……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是我的事儿。”施妮可烦得不行,顾及场合,忍着没同老妈嚷嚷,“还有您能不能别总打杨行渡电话,这样很打扰他工作。”
“你要告诉妈妈你怎么想,妈妈就不会去打扰他啊!”施妈妈高声道,“你现在躲着我有用吗?你停下来有用吗?妈妈只是担心你年纪小不懂事儿,过两年把自己耗成废物了!”
“我不可能变成废物。”施妮可多听一个字都觉得怒火中烧,放下话,果断挂掉电话。
她盯着依旧发亮的手机屏幕,下意识点开手机相册,放大方才拍下的作业要求,默默地在脑中拆分着任务,紧接着安排每一个任务的截止时间。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门课程、这次作业、这些组员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门课占多少学分?能加综合素质分吗?对评优评先有帮助吗?影响毕业吗?
她不过是闲得没事儿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学院旁听一门和自己专业毫无关系的课,这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神经病吧。”
施妮可蓦地冷笑一声,点进自己和杨行渡的聊天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