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新霁:“死了?”
闻征浑身上下僵了僵,好不容易稳住自己,没当着沈新霁的面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色,怔怔的恢复愤懑目光,重新放到沈新霁身上。
“呵…”沈新霁合了下眼:“只不过,我的人,并未传来萧封止已死这道消息,皇妹……该让我如何信你?”
阎同茂还在带着禁军与玄甲卫对峙着,康乐轻扫一眼,反问:“皇兄觉得,如何可信?”
沈新霁眸中一闪,想着若是萧封止死在南蛮,尸体就算运回来也都臭了,不至于带到自己面前身首分离看着恶心,但他若是没死……
横竖是萧封止不在面前,沈新霁抬起刀子,不由分说地朝着康乐的肩窝处狠狠一刺,刀尖慢绞,视线却是观察着周遭四处。不多时,几乎是温热鲜血还未溢出的那瞬间,梁上呼哧一声,满身黑衣的人一跃而下,沈新霁嘴角扯着坏笑,但等看清楚这人面目时,才由心一笑。
不是萧封止。
康乐拧眉,吃痛但却抿嘴忍着,左侧整条手臂都已痛到麻木,失力的坠着,鲜血顺着肩头滑落下去,在地上聚集成小小一摊血水,微蜷的五指在不可控的状况下抖晃着,不知疲倦。
她知道沈新霁此法作何目的,无非是怀疑萧封止没死,想将人引出来,但现在,萧封止手下的闻征闻祈均已露面,但本人还未出现,这便更加增强了沈新霁的相信程度。
以萧封止对沈嘉宁的情意,若是真眼睁睁看着她受此一刀不出来,那再真的轻易都是假的,只不过,这种方法着实幼稚可笑。
康乐微微抬起嘴角冷哼一声,这声冷哼像是用全身仅剩的力气推出去那样,显得沉重而无力,但轻蔑至极。
刀尖还在康乐的肩头停着,沈新霁也没有拔出去的打算,只好擒着她的脖颈,这样挟持着她向外走,百位大臣纷纷绕出一条路来,程润德义无反顾跟在后面,高肃也不由自主的想要跟着,却都被闻征闻祈尽数逼退了回去。
行至宣政殿门前,沈新霁忽的将刀一拔,康乐闷哼一声,整只肩膀都在向下坠着,背脊佝偻,克制缩眉。
他被沈新霁推了出去,但他搭在自己右肩上的手并未撤回,想来是想试探这殿外到底有无弓箭手。宣政殿外百余石阶,过此再经过一段丹墀,便是永兴门,沈新霁的玄甲卫已至永兴门内,但数量对不上。
“皇兄所说五千玄甲卫,竟只有这些?”康乐虚弱的长喘着气,绕是现在被疼痛裹挟着,也不放弃激一激他。
“自是不止这些”沈新霁胸有成竹道:“若是全数玄甲卫都涌至永兴门内,万一出什么乱子,怎能防住你们呢?”
康乐无声的转了转目光,顺着他朝至丹墀处走,宣政殿内的百名官员有躲在暗处的人相护,现在还站在外头的这些人面面相觑,见着公主被皇子相逼的场景,也是没头没脑的惶恐着朝中心点聚集,像是要抱团取暖一般。
快到丹墀中间时,康乐左看右看,隐约间确认了宫墙上人影攒动一霎,紧接着,还有数十米远的偌大永兴门竟缓缓的压缩着中间的缝隙,在众人皆惊之中,像是活了那般,缓慢地吞噬掉了最后一竖窄缝,死死地闭严实了。
没等沈新霁开口质问,康乐率先抢道:“皇兄可还记得,十三年前,御花园处,是怎么欺辱我的?”
沈新霁不知道她此刻说起这些是什么意思,但他直觉,一定不会只是嘴上问的那样简单。
十三年前,康乐五岁,沈新霁八岁。
那时先帝下令从宗族中过继两个儿子过来,年龄适宜的,也就沈祁和沈新霁两个。
少时无知,他自认为,只要成了先帝的孩子,那他自是可以做皇帝的,沈祁年少无人宠爱,沈嘉宁一介女子,两个人都是在失了母亲照拂和父亲不精细的关照中长大的,谁会看好他们?
但入宫才不过半月,他就错了。
德妃姨母所说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才说的一些他必继承大统之类的话,但实际上,整个后宫,也只有她一人不宠爱沈嘉宁,其他几个,再加上这宫里的奴婢太监,哪个不是小心翼翼伺候着。
就连看他不惯的沈祁见此,也一言不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们都姓沈……若有朝一日圣上对沈嘉宁的宠爱要漫过立储大事,那他还有何机会?
圣上无子,天下交给他沈新霁,是他与生俱来的命,谁都无法改变,谁也不可能改变。
秋日围猎,康乐不喜这类赛事,便理所应当的得了父亲的令,留在宫中。
御花园的花直至深秋之时会开始凋落,但好在那时刚入秋,初秋时,许多花还是开的正艳。她自小就听,母后喜欢鹅黄色的花,不论是什么品类,只要是鹅黄色,母后就没有不欣赏的,往年都是父皇偷偷的准备,直至年后才会放到母后的墓前,但今年,她也想趁着这御花园的花未败,好好的寻上一番。
宫中好些人都出去了,她身边也只剩几个而已,不料原本清净至极的御花园突然闯进来个沈新霁,康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年长他几岁的哥哥,心想,他们还未一起玩过。
沈新霁行至康乐面前,半声不吭,只是盯着她,康乐觉得奇怪,但无惧无畏惯了,便上前问:“皇兄,可否帮宁儿摘一下那朵鹅黄色的花?”
沈新霁点头。
花的位置不高,沈新霁抬手就能碰到,却不知是被树上的虫子蛰了下还是什么,竟惊叫一声,将那花瓣甩到了康乐身后的太监上。
小太监惶恐,连忙捡起,弓腰递到了公主殿下的面前。
还未等康乐捏起来观详,沈新霁搓着那花瓣很快扫过一眼,便又丢到了那小太监的脸上。
“你好大的胆子”沈新霁气定神闲的开口:“公主殿下想要的花,你怎能就这般作弄了”
小太监哑口无言,跪下求饶。
“皇兄,他不是故意的,宁儿再选一朵好了”
沈新霁充耳不闻,只是含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康乐当时觉得,这是一个年长之人的阅历和稳重,她听他说:“宁儿,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却还不承认,知道吗?作弄一朵花算小事,可若是小事上不加以惩戒,则在大事上,又怎能指望得上他?”
康乐听不太懂,只能怔怔的点了点头。
“康乐知道,要怎么惩罚他吗?”
康乐又懵懂摇头。
她闪着清澈翠亮的眼睛,眼角微尖,眼中盈圆,直直地仰头望着沈新霁这位兄长,见他从身后侍卫的身上,拽出一把刀来。
“小王爷!小王爷,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当着殿下的面使刀啊!”康乐的乳母碍于身份,只能苦苦相劝,但也心知这是未来的皇子,不论如何,他若真要执意做些什么,自己是拦不住的。
“来,宁儿”沈新霁忽视掉老奴婢的苦言相劝,将重重的刀柄强硬的塞进了康乐的手里,力道之大,将康乐的虎口处都掰出了几道血痕,康乐不抵,只能喊叫着“乳娘”,可眨眼功夫,乳娘原本忧心望向她的眼神便被冻住了,随后在瞬息之间,变得冷硬陌生。
刀尖刺穿了她的腹部,鲜血泉涌,横死当场。
“宁儿,你要使些力气,才能拿得稳刀,不然,还会有许多像你乳母这样,意外死于你手的无辜人”
“不是我,不是我”康乐哭着,豆大的泪水渐渐的被抹到她本不算大的小脸上,泪眼盈盈着看不清身前景象,只知道侧方,那小太监还在跪着发抖。
她想松手,可手背外是沈新霁那只要比她大出一倍的手,自己被紧紧蜷着,刀柄扔不掉,反而是转了半圈,又将目标重新指向那小太监。
沈新霁蹲下,仰望着康乐,柔声出口:“别哭了,一时失手也是难免的事,好了,现在还有件正事”
“你不能忘了,小惩大诫,这小太监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对不对?”
康乐抽泣着已经说不出来话,只是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想要将手收回,但无济于事,他望着地上那摊越扩越大的、来自她乳母的血,瞳仁愈发黑暗,殷红尽显。
刀尖还未刺进那小太监的心口,康乐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宫外五里处的京通河旁。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着,闪烁的黄昏,流动的河水,无一不叫她脑袋发晕,身形摇晃。直至她终于挣扎着站起来,一个扭头,就望见身旁面色惨白了无生气躺着的小太监。
她心脏突的一震,心悸随之而来,双脚下意识的向后退着,丝毫未反应过来她身后是条河。
秋日的河水稍暖,不算刺骨,只是身上重量渐沉,呛咳了不知几口咸水,她向河岸边竭力地伸出手去,模糊的视线中,好似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条熟悉的身影。
他冷漠、伫立,袖手旁边、不为所动。
意识渐淡时,天空突然打了一声轰隆,震耳欲聋。预示着温度骤降的那场雨如泣如泪似的落了下来,若刺若针的向着人的头顶、肩头、脊背纷纷砸下去,仿佛对人们的惊慌逃窜趋之若鹜。
康乐的肩窝处,传来阵阵的湿寒刺骨。
“从那时起,出宫便成了禁忌”
“皇兄的教诲,康乐十三年来,刻刻谨记”
雨声坠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原本一片晴好的天此刻被乌云所包裹着,靛蓝尚在被吞噬,在沈新霁不甘与困惑的目光中,竟将最后一丝天光也毫不留情地纳下了。
永兴门关,顺着阵阵天雷,数米之外,打斗声不绝于耳。
“你做了什么?!”沈新霁满目猩红的呲着嘴角,手中短刀已然被再次举起,无声地威胁着康乐的安全。
似是雨水丰沛密集的缘故,康乐眼眸湿润,恨意漫起,死死的盯着沈新霁,说:“你逼我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话音刚落,蓦地,康乐纤身一转,抽出腰间长剑,直抵沈新霁侧颈命脉。
两人眼中均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愤恨与阴翳,长剑与短刃无声的对峙着,身后玄甲卫与禁军亦然。
“玄甲卫接了死令,若我死,则无一人敢善罢甘休,到那时,当朝文武百官,均会死于我玄甲卫的双刃刀下……”
沈新霁面目狰狞,咬碎牙一字一句警告康乐,只要她动,则玄甲卫必定以死相护。
“沈新霁”康乐语调中多了几分将要结束的释然:“五千玄甲卫跟了你,算是跟错了主子……倒不如跟着一条狗”
“你!”
短刃相贴,康乐脖颈上又是冰人的凉,她赌沈新霁怕死,不敢轻举妄动,但同时自己也在左右为难的同他僵持,无休无止。
这时,天空转为蒙蒙细雨,虽是光线阴暗,但眼前视线还是清亮了许多。侧过沈新霁的肩头,余光处,宣政殿前,那百余台石阶之上,猝然无声窜出一道迅疾的身影,模样熟悉非常。
而他身后,紧紧跟随着肉眼所不可估量的头盔银甲,像是宣政殿的一梁一木,都在瞬时之间化作保卫皇宫的勇士似的,纷纷朝着掠夺者的方向袭来。
沈新霁猛然回头,康乐趁此退出几米之远,而就在这刹那之间,萧封止手持长弓,稳身立于宣政殿殿前正中央,眉目狠厉,眸如孤狼,似是给独独一只的箭簇上淬入了无尽的冷霜暗毒,箭矢脱弓,沈新霁想脱手捉来康乐挡箭,但终归是慢下一步。
厚云当空,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