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百官齐聚,身着丧服,宣政殿内缄默一片。
高柳城的身影早已不见,只剩下用来代替徐古的徐山和强压着异样情绪的高肃,站在群臣之前,弓腰垂首。
礼部、工部、刑部尚书与高肃齐肩,兵部、吏部尚书则在相隔甚远的另一边,现下圣上仙逝,萧令使又不在,康乐公主身处异国,唯有这景熙王在殿上,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这景熙王爷,今日恐怕是有要事相商。
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给高肃去了好几个眼神,都被故意的忽视掉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头雾水的回过头,丝毫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沈新霁坐在棺木旁,瞳仁抬得高高的,眼皮下压,也挡不住他藏在深底的阴谋与算计,他轻咳了声,就见大殿上从前至后群臣一一噤声,纷纷仰头向他看来。
“今日召诸位大臣前来,是有一事——宣读先皇的继位诏书”
阒然间,殿中切切察察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能够继承皇位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出来,可若是这人选并不在堂上,那这诏书是万万也宣读不得的,如今,只有沈新霁身在宣政殿,可见今日结局已定。
高肃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即便是听罢这话两面震惊的多年好友不解地向他望过来,他也苦着眉头,毅然不动,静静等着这场堪称荒唐的宣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身染沉疴,心感不济,难持朝政万机。
皇子新霁,功良厚德,性资仁和,堪称社稷,着令太子之位。今朕已去,传圣位于太子,即日继统,以安民心。
朝中重臣当以忠心赤诚辅佐,警告四海,勤政爱民,恪守礼制,共谋永熙江山之安定。
钦此!”
……
先皇遗命,若真如此,则不得不从,只是……
礼部尚书程润德紧锁着眉眼,总觉得哪里不对,眼看身后的这群人就要瘫软着膝盖跪了,赶忙道了一声:“且慢!”
他自群臣中走出来,立到了正中央去。
“敢问殿下,传国玉玺在何处?”
沈新霁面色一滞,半晌没说出什么话。
“事出匆忙,传国玉玺自是在父皇的寝殿中,宣读诏书一刻不得耽误,不过父皇既令本王继位,这传国玉玺,自是要交到本王手上的”
程润德不接这话,只说:“那还请殿下,带出这传国玉玺来,方能服众”
“怎么?尚书大人。传位诏书已然在此,只因没有传国玉玺,你就敢质疑父皇所亲笔写下的继位诏书吗?”
“臣不敢”程润德面色泰然:“殿下适才说,宣读诏书一刻不得耽误,可为何先皇仙逝至今已七日有余,殿下此刻宣读,恕臣……难以相信”
身后众多臣子附和:“说的是啊……”
沈新霁强颜敛色,几不可察地向吏部尚书去了个眼神,当即,堂下多出一个人。
“先皇交代之事,均在于诏书,现诏书在景熙王手上,亦已宣读,写的清清楚楚,程尚书若还要执意如此,那便是触犯国君之罪,诛九族!”
“杨尚书说的是”程润德虚心受教,又仰头看向沈新霁,说:“那在诛九族前,可否叫臣把这诏书一观,坐实殿下您继任的事实,以及臣触犯国君之罪”
沈新霁:“你!”
倔强老头,冥顽不灵!
“程润德,这诏书,岂是你有身份一观的?”杨社仁当即张口啐道。
程润德充耳不闻,全盘接受,缓缓的弯下膝盖,跪下,道:“还望殿下,成全臣之遗愿!”
高肃面色凝重,痛心疾首,眼见这局势已然是推至再也无法掌控的地步,接下来能做些什么,均在自己一念之间。
他有些为难的朝着俯首在地的程润德看去,咬紧牙关,横一闭眼,豁出去了似的迈了一大步:“还请殿下,将诏书展于臣等一观”
众臣面面相觑,错落着跪了一地:“还请殿下,将诏书展于臣等一观!”
沈新霁耐心耗尽,深深地吸了口气,望着殿下跪倒的一片,轻声念着“好……好啊”
“既是如此,本王也不便再瞒诸位,这诏书上……写的是公主殿下的名字”
众臣难以置信,轰然抬眼。
“诸位也清楚,嘉宁早在半月前就已和亲南蛮,成了南蛮首领的女人,且那邦德残暴无度,手下不留情那是常有的事,嘉宁一个弱女子,能否活着回来,还…”
“皇兄还未去南蛮看过我,怎能轻易地就将嘉宁给判死了?”
一时间,宣政殿堂下无声,落针可闻。
沈新霁张口哑言,无声回头,视线怔怔地寻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眨眼功夫,便闯进来了位本应在千里之外的人。
“你……”
“怎么会?”
“你怎会在此?”
沈新霁瞠目结舌,转身望向一直跟随着他的属下,仿佛无声地审判着他的行事疏漏。
明明整个京城严防死守,沈嘉宁又怎会在自己人的眼皮子底下毫发无伤的回来?
康乐略显无辜:“父皇有事嘱托,嘉宁自是要回来的”
“皇兄……您是多长时间不见我了,竟忘了,嘉宁也是姓沈的”
她闲庭信步移到沈新霁的身边,同他站到一起去俯眼瞧着底下的大臣,高肃一双老眼昏花的眸子眯了又眯,终是确定了公主殿下真的回来了时,才终于卸去全身的力气,跌坐在了地上。
徐山手中的诏书还被端着,康乐不容抗拒的握起,当着众人的面摊开,毫无预兆地重新念起:
永熙二十五年,朕观国泰民安,社稷繁荣。
然,历来立储之事,尤烦朕心。今,朕身染沉疴,恐难勤政,亦知国不可一日无君,当立此书,敬告君臣,立沈氏独女……沈嘉宁为帝。
嘉宁心慈,仁德宽厚,百姓亦有称赞,视其有舒尊皇后之仪。
然朕亦知,百官惶恐,今朕特令,着萧氏一族独子萧封止与皇族通姻,忠心辅佐,亦令高氏高肃为丞相,统领百官。
朕之泣笔。
钦此!
康乐读完,目光复杂,神情稍显落寞。
近百人齐聚的宣政殿上,不真切的悄声耳语瞬而响了起来。
百官心中尚对此有所猜测,虽说康乐公主是位女子,但凭借着多年来在圣上身边做事的洞察,两道诏书,哪一封是真哪一封是假,他们自当会判断。只是,不论是更信哪一道,这两人手上均无传国玉玺,这叫人不得不谨慎些。
康乐走上前去,面对堂下依旧都未直起身的大臣们,忽的将诏书转了个面,给徐山使了个眼神,叫他端到下面去,好叫百官掌掌眼,看看她刚才所念,是真是假。
徐山领命,作为下人,他太知道自己这双眼睛什么时候该往哪里看,于是他理所应当的略过了沈新霁的警告,弯腰接过诏书,匆匆下到了官员面前。
宣政殿中所燃起的烛灯已然是无济于事了,外头天光大亮,寒气浸衣,但恐是这殿内人太多的缘故,与外面天差地别,闷热的叫人喘不过来气,康乐看着隐约有几个离得近的人额头上已然有些泛光,但主人并未察觉,因此还未来得及拭去。
“诏书所写,确是如此”程润德细细观摩了阵,等作够了样子,又道:“先皇遗命,臣等定将遵从,忠心辅佐……臣,恭请新帝继位”
高肃强撑着一口气,直起脊背又弯下:“臣!恭请新帝继位!”
工部、刑部尚书争相跟随,他们的身后瞬间伏倒一大片:“臣等恭请新帝继位”
沈新霁望着这浩浩荡荡的架势,‘恭请新帝继位’这句话一声声的传来,如洪流、如巨涛,涛涛向他一人滚来,但却不是要将他托起,而是要将他压下。吏部、兵部尚书半跪不跪,怯生生地望着自上而下睥睨过来的康乐殿下,心中某根弦忽的一断,连着腿筋一同断了。
“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
沈新霁大开大合地挥手,只当这些人是个难以常见的玩笑,这些官员用传国玉玺压他,却在见到真正的诏书之后,面对沈嘉宁,半个字也不提,这不公平!
“诏书虽重,可传国玉玺亦不可缺,你有吗?”沈新霁不死心的嘶吼着。
他的玄甲卫已然从适才开始就已去宫中各个地方寻找了,不怕找不到,反倒是沈嘉宁,这些时日里一直都在南蛮,先帝驾崩时她绝不在京城,又怎么可能拿到玉玺,只要不到最后一刻,只要沈嘉宁手中没有传国玉玺,那、那…
“传国玉玺在此——!”
沈新霁面目骤然一僵。
他听着这声音,像是气焰嚣张到极致时忽的被泼了一盆冰水似的,浑身寒意刺骨,肉里生寒。
闻征高举着左手,拖起那金贵的木匣子,木匣子上层的口开着,稍稍往下一点,就能一睹那传国玉玺上螭龙的风采真容。
这闻征,是萧家的人,整日跟着萧封止抛头露面,所以他此刻出现是为了谁,不用猜便可知。
只是,半晌已过,康乐殿下即已从南蛮归乡,怎的到现在都不曾见过萧封止?
正想着,殿上倏然划过一丝冷而锐的银光,刺过了许多人的眼,还未有所反应之际,那道银光竟朝着康乐直直穿了过去!
闻征眼疾手快,奈何手上还有个传国玉玺,于是只得用剑挡了一刀,待公主殿下迅疾的退到后面时,才扬声高呼:“禁军何在!”
霎时间,轰轰隆隆的沉闷步调贯彻着整个宣政殿响起,禁军统领阎同茂不知从何处探了出来,闯进了沈新霁的视线。
“玄甲卫何在!”他不甘示弱,身后还有五千玄甲卫护他周全,又怎会惧怕这皇宫中乐不思蜀的禁军。
黑烟顺着宣政殿上空红瓦被放出,长烟当空,厉声刺耳,一时间,百米外恍然传来了嘶吼声,脚下似乎有地动山摇之势。
百官均在,难免伤及无辜,康乐在极短的时间做出反应:“都住手!”
两边乃至殿下官员均不知她要作何打算,只能安静地望着,康乐转眼将闻征手上的传国玉玺接过来抱在怀中,对沈新霁说:“你不是想要这皇位吗?殿外亦有百余名官员,只要你随我出了这宣政殿,我可以当着百官之面,亲手将这传国玉玺交于你”
沈新霁蹙眉轻嘶着:“你休想诓我”
“殿外空旷,别说有没有你口中的那百余名官员,怕是数百名弓箭手早已就位,就等着将我一箭穿心!”
“晚了……沈嘉宁,我五千玄甲卫已然兵临皇宫,到那时,你、还有你们,一个都活不了”他顿手点了点康乐和那些大臣们,凶神恶煞之意尽显。
康乐面色自若,无惊无惧,只说:“用你光明正大的继承皇位,换取百官性命,我值,你也值,不是吗?”
沈新霁不答,面露犹豫。
康乐接着道:“正如皇兄所说,我一介女子,继承皇位对我来说并不算一桩好事,但于皇兄而言,那是莫大的价值,送我安全出宫,保证百官性命无忧,我就告诉皇兄,这诏书是由谁代写,之后,传国玉玺交于皇兄之后,康乐此生再不返京”
她说的坚定,将所有沈新霁顾虑的问题一一想好,现下皇宫中的禁军数量远不能匹敌沈新霁所拥有的五千玄甲卫,敌众我寡之际,只能用些别的招式拖延时间。
沈新霁诸多怀疑,但还没找到漏洞:“做到这种地步,难道只求百官无虞?”
康乐眸光镇定:“是”
沈新霁还是无所应答,他从康乐身上扫了又扫,又去瞥她身后的闻征,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来似的轻笑一声,问:“萧封止呢?”
康乐吸了口气,眼皮半垂:“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