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的轿子里地方大得很，就算塞一个男人进去，也显不出有多么逼仄，萧封止倾身弯腰，额头也触不及康乐，他在边上坐下，抬眼向着康乐望过去时，发现她正扭着头，一副不想和自己多说什么的样子。
“殿下？”
萧封止轻言叫了她一声，与此同时余光出两道影子越靠越近，也越来越大，银枝和柳雪几乎是在他出声的那瞬间，就已经把脑袋凑了过来。
相较于视线有些歪的萧封止，正坐着的康乐看的可是异常清楚。
并非是想在别人面前叫萧封止化不开面子，康乐勉为其难的垂下眼皮，上挑艳眉，回了萧封止一句：“才说觉得闷死可惜，你进来，本公主不就更闷了吗？”
萧封止许是之前听多了这样的话，原本也不见局促的模样下此刻还多了几分厚脸皮的游刃有余，他看了眼脚底下踩着的深棕木板，自然而然道：“殿下不必委屈自己，若有怨，拔出腰上的软剑即可，臣，万不会有任何推脱”
康乐一边听着一边摆上不带一点真诚的笑意，嘴角向着两边生硬的扯着，咬牙切齿：“你是专门进来气我的”
“臣不是”
“……”
噗嗤一声，轿子外的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那声音实在太过混淆，听不出来是谁的，只是看影子，两人倒都有向着对方倾倒的趋势。
萧封止和康乐对视一眼，康乐嗔怨的目光撒过来，终于唤起了萧封止那一点点的愧疚心。
他抿了下嘴角，直接道歉这种事还没做过，往常都是拐弯抹角的哄了康乐开心，但大概是因为现下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与邦德有关，萧封止那倔驴脾气一上来，和另一个有倔驴脾气的康乐自然就是分不出输赢高下。
“殿下，好奇身后的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吗？”
康乐睨了他一眼，语气倒没那么冲，像是孑然一叹的为自己惋惜两句：“不管装的是什么，以后都是要停在邦德面前，而不是停在你精心收拾好的将军府”
萧封止肉做的心被短暂且毫无征兆的剜了一下，痛觉还没持续多久，麻痹的感觉就已经上来了。
“将军府”萧封止笨拙的转移话题：“殿下如何知道？”
康乐扭过头来，双臂支起，身子微微侧倾，仰着脑袋去看萧封止：“你不想让人知道是晏勇将军的儿子，自然需要一层更为可怕、更为好记的身份去说服百姓，自此一来，你又如何能随便回得了将军府？”
“那日我带着云柠去靖玄司，你还未从将军府回来，且回来后就提了赐婚，那个节骨眼上，我又怎么能不多想”
只不过那时候，想的都是有关晏勇将军的事，她生出一丝怕意，怕皇室真的对不起晏勇将军，对不起萧家，所以自然而然的怕萧封止不是真心对她。
不过好在，到现在为止，一切的都是自己的胡乱臆想。
萧封止滚了滚喉结，一时没再说话，而是伸出手去捞康乐用力按在坐处的手掌，牵到了自己的腿上。
算算时辰，今日之内，若无意外，那封康乐的亲笔，就会交到邦德的手上。
与此同时，南蛮。
简陋而粗糙的营帐放眼过去不止十余座，此处无风，倒也不担心在夜里出现什么差池，相较于此，与之为界的偌大城门严丝合缝，官兵驻守，今日来邦德越来越无法随意出入，这才保住了其他知县的项上人头。
烛灯都没有几展的地方，时间一长就难免叫人烦躁，一处相较于其他营帐稍微有所不同的地方内，身穿紫衣外袍的丰臃身影静静地倚在桌岸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她额前的发丝稍稍有些凌乱，此地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条件自然是不如在自己宅子里的，刚来时金钗银钗，贵重首饰满头戴，现在也是没那个心性了，黑白掺着的发上只敷衍的插了几只簪子，其余的全部都收了起来。
“彩尘，去给本宫取些热水来”太夫人凌叔华似是半梦半醒间说的话，身边站着的婢女在听了之后有些犹豫的向前走了走，脑袋垂得极低，说：“夫人，彩尘姐姐已然去了”
太夫人依言睁开眼，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来不久前确实有这么个回事，但已经是眯了一小觉的功夫，怎么还不见人回来？
她有些不耐的再次闭上眼，催着：“你去看看，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是……是”原本留下的人叫彩霜，因着脸上有一大片青紫还未消肿的缘故，姐姐彩尘会帮着做些露脸的事。现下人没回来，彩霜只得出去找，但现在外面遍地都是粗狂男人，她已经感受过他们的力量了，这会只能使劲低着头，绕道走。
营帐外面条件简陋，干净的水对这些蛮人来讲也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需求，他们重视的是酒和肉，烧制热水的地方，还是因为太夫人在这，不得以必须给面子才搭建起来的，但水也是从不远处的河里取来的，不大干净。
捂着半边的青紫，彩霜终于走到了那个小小的、没有一点光亮的地方，按理来说烧热水要点火，彩霜正疑惑着，突然一下子被屋子里的动静绊住了脚。
男人的粗狂喘息声丝毫不加掩饰，断断续续的从内里传出，彩霜瞪大了眼睛，本能的向后退着，却无意间瞥到了地上歪倒着的彩尘姐姐提来的木桶。
“中原女人。身子弱。”里面传来一句蹩脚的口气，每个字都充满了鄙夷与嫌弃，彩霜虽然不识字，但这些话，她听得太清。
脚边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倒是些软软的草，彩霜没有多想，拎起那只仅有的木桶，掀开帘布冲了进去。
被无端打扰使得里面的人更加烦躁，彩霜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隐约的描摹出来大概的身形，地上摊着几抹亮色，和自己身上衣裳的颜色十分相像，彩霜眼中一酸，吼着提桶向那人冲了过去。
力量的悬殊使得彩霜自己都站不住脚，她被丢在了彩尘的旁边，一时间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指着那名蛮人的鼻子道：“你敢动我永熙子民，定会不得好死！”
那人只是哼笑，几个眨眼的功夫，转身离开了。
彩霜爬到彩尘的身边，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她是睁着眼的，拇指搭在彩尘姐姐的鼻息下，感受到浅浅的热度后，彩霜突然就哭了出来。
“姐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彩霜边哭边磕头，半面的青紫再加上忍不住的水泪纵横显得她整个人有种扶不起来的丧气感，地上的彩尘吃力的眨了下眼，忽的扯了个无声的笑脸。
“霜儿，烧水”
彩霜一愣，随后便抽了下眉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我烧”彩霜爬到一边的炉灶处，使劲吹着已经快要彻底熄灭的火种，余烬纷飞着，每被吹一下，就会发挥自己的余热，照亮一小片周围的景况，随后消失殆尽。
焰火终于升起来时，彩霜心揪着，止不住的泪开始往下流，被火气蒸干后贴在脸上，一动就很难受，咕噜咕噜的水声很快响起，这时，她听见彩尘说：“还好”
还好这水之前就热过，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我、我们去找太夫人，好不好？”彩霜根本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只知道，求助一定没错，只要能活下来，走出去，不论向谁求助，都是好的，可身边能算得上家人的，只有太夫人一个。
“霜儿”彩尘声音有些许的呻吟：“忘掉吧”
无论她能不能活下去，都忘掉吧。
她一滴泪也没流，平静的将衣服穿好，看不出任何不寻常的迹象，晃着身子站起来时，还走到彩霜的身前，避开她脸上的伤口替她擦眼泪。
呜呜咽咽的声音忍得她喉咙痛，偏偏这一小处地方就在邦德的主营帐旁边，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火光忽闪忽闪的照着两条影子在周围麻布上晃着，除却噼里啪啦的刺噪声外，再无其他。
深暗色寂静的夜里，都已是过了那群人大快朵颐震耳呼喊的时候，本该就是到了休息的时辰，但这种氛围却被远处传来的咚咚马蹄声打破。
“报——永熙来信！”
这一句话，惹得邦德亲自出营查看。
彩尘和彩霜相互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僵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惹人注意。
太夫人明显有些苍浊的声音也在随后响起了，她出了营帐，走到了邦德的面前，听送信的人说：“是城边有人交到属下手上的，请命主过目”
邦德接过信，可能是草原上的人视力都尚好的缘故，即使是周边没有亮堂的烛光，只有一个不远处小小帐篷里的微光，也能叫他看清楚那信纸上黑乎乎的几行字。
“永熙公主，竟答应了和亲”邦德眯了眯深黑色的眼，嗖的一下看向了太夫人：“夫人的计划，果真应理”
太夫人只是顺着淡笑了一下，随后便面色凝重了起来，皇位上的那个人死要面子，又如此宠爱他和舒尊皇后唯一的孩子，且不说他就没有可能答应，再来，康乐又是何种性子的人？四面八方疯狂歪着长，就算她父皇提了和亲的事，那她也不可能答应。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太夫人凝眉索思，一时间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沉浸在可能与不可能的推测里，在原本的计划中，她就没有想象过康乐会如此顺利的答应，只要不答应，蛮夷各部出兵，就算不胜，两方元气大伤，也能利于她的行事……但眼下，这样的事怕是只能延后了。
太夫人攥着拳头，给自己找了个满有退路的想法：以康乐蛮横傲娇的性子，委于人下便已是折辱，到时候，激怒邦德也只是时间问题，把康乐丢给邦德对付，倒也是件不错的事。
她这样想着，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整个人仿佛又开始容光焕发似的。
沸水已经咕噜了很长时间，等看着帐外的人影再次消失，彩霜才站起来，撇着热水，将木桶先清洗了一遍，才把剩余的撞进去，起身和彩尘对望。
“走吧”
关于听见公主答应和亲这件事，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希望就像是百年都遇不到洪水的河流突然遇到了一场暴雨，虽猝不及防，但仔细想想，却都是欢喜。
流言惯是会给人带来好奇，给身处流言的人带来灾祸，可当今公主，似乎从未受过流言的侵扰，反倒是给在异乡两个相依为命的姐妹，带来了为数不多的期待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