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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心事

不知谁家的小姑娘起了兴致,脆生生的嗓音隔着院墙飘过来,咿咿呀呀地唱着耳熟能详的歌谣,调子拐来拐去,倒也顺耳。

离得近的人家,也附和着一起唱着。

贺海朗吃醉酒成了一摊泥,耍赖似的枕在叶宁腿上。他把叶宁的手指捞过来一根一根地捏着,捏完再合拢,不厌其烦地描摹着掌心的纹路。

一家人都在,起先叶宁还有些不好意思,可目光扫了一圈,大伯娘自顾自地逗奶娃娃,大伯不时凑上去捏一下圆嘟嘟的脸颊,下一刻被大伯娘一掌拍开。

大哥大嫂凑在一块笑着说小话,海旺正和云哥儿抢夺碟子里最后半块月饼,没一个往这边多瞧半眼。

他这才慢慢松了肩膀,没把人推开,由着贺海朗去。

眼下气氛和睦,他心情很好,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谁人说话他就把头转向谁,说到好笑的地方也只是垂眸浅笑,不像云哥儿那般抱着肚子直在凉席上打滚。

“再过两年,咱家的圆桌怕是要坐不下咯。”孙小兰说完把奶娃娃拢在怀里,不让他去扣地上的泥玩。

“可不是,明年打春宝珍就过门了,”柳玉禾背靠着厚褥子,手搁在已经显怀的肚皮上,偏头看了叶宁一眼,笑着说:“快的话,明年年底还能再添几个。”

孙小兰顺势接过话头,笑吟吟冲着小两口道:“你们大嫂说得在理,可得加把劲。”

叶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探身捏了颗地泡塞进嘴里,囫囵个吃下去,一点甜头都没尝出来。

孩子的事不是嘴上说说,成亲后他跟着贺海朗又去了两回济世堂,多亏了贺海朗隔三差五买的肉,大夫当时把完脉说他身子比起第一回已经好上许多。是药三分毒,只让他们还是得在吃食上多下功夫。

贺海朗一条腿搭在另一边膝头,慢悠悠地晃着,扬起嘴角回:“大伯娘您别催,我跟宁哥儿够努力了,说不准是这小娃娃嫌咱家不够热闹,还不想来嘞。”

孙小兰啐了一口,懒得同他胡扯,笑骂道:“你这小王八羔子,也只有在外人面前才装得沉稳。”

叶宁羞窘萦绕,不敢抬头看众人的眼神,只觉得耳根子烫得慌,压着嗓子用两人听见的声音说:“哪能当着长辈的面胡说!”

贺海朗不语,只是蹭着他的腿频频眨眼,一脸无辜。

月色渐浓,夜风里带了露水的凉意。孙小兰折回灶屋给几个汉子煮了醒酒汤,免得明日起来头昏脑涨。

孙小兰一边给贺海朗递过来一碗一边说:“你俩今晚就别走了,宁哥儿跟幺儿挤一晚,你去跟海旺睡。”

贺海朗一口气闷完,抹了把嘴,摇着头说:“家里的鸡还饿着,得回去喂食。”

他神色正经,像真有多要紧似的。孙小兰心里门清,这鸡饿一夜也出不了事,可她晓得叶宁对鸡上心的很,便没再留人,只是叮嘱了几句让家去路上仔细些。

家去路上,大壮二壮已经走过一回,认得道了,在前面撒腿跑,跑得只见路上两个黑影时,便停下来等一会。

后头的贺海朗牵着叶宁的手轻晃,一脸惬意。

叶宁本有些乏了,看他眉宇间皆是笑意,那股困劲便被冲淡了,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什么事这么高兴?”

月光下,贺海朗侧头凝神静静盯着叶宁,眼波深邃。

片刻后他才松开紧抿的唇说:“我很庆幸,或许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能娶到你。”

叶宁一愣,没防备他会突然这样说,羞绪渐渐漫开。

四周寂静无声,两只狗崽又蹿远了,贺海朗停下步子,将人稳稳圈入怀中,俯首贴近了些,咫尺间两人气息交缠在一起。

叶宁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几寸,怕被人瞧见。

贺海朗却丝毫不在意,垂首靠在他肩头无声勾了勾嘴角,闷声说:“爹娘走后,大伯一家待我比海旺还好,可我始终觉得脚底下踩不实,心里没有着落。咱俩成亲那会儿,我原以为只是多了一个人搭伙过日子,可这日子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越过越踏实。”他说到这停了停,喉咙里哽着一口气,“宁哥儿,我晓得你嫁我是迫于无奈,我时常怕你哪天嫌我没本事,悄没声就不见了踪影。”

叶宁听完鼻尖一阵发酸,没想到心里不安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突然,肩头的粗布被洇湿,叶宁登时慌了神,伸手想推开他瞧一眼,却被死死箍着怎么也推不动。

他只好抬手揉了揉贺海朗的后脑勺,放软声音哄着:“咱们成亲是当着村里人的面拜过天地的,况且日子过得这般好,我高兴都来不及,跑什么?”

“真的吗?”贺海朗低声问,不满足地揽着他的腰又贴近了些。

“真的。”叶宁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不是谎话?”贺海朗继续缠着问。

“不是。”叶宁嘴角噙着淡笑,亲昵地拍了拍他背,“贺海朗你吃醉酒了,咱们回家睡觉。”

贺海朗抬起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耳垂那颗小痣上,抬手用指腹摩挲着,肯定道:“你是哄我的。”

大壮二壮见两人站在原地迟迟不动,又跑回来,歪着脑袋蹲在几步外等着两人。

叶宁无奈道:“没有哄你。”

贺海朗却像没听见似的,把脸埋进他颈侧蹭了蹭,埋怨道:“那你为什么不叫相公?一直贺海朗贺海朗的叫,听着多生分呐。”

叶宁脑子发懵,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歪过头,月光底下那张脸上没了平日的混不吝,只有眼眶还泛着泪光。没见过哪个汉子掉眼泪,不觉得好笑,只当贺海朗是心里委屈得紧了这才没憋住。

他把贺海朗额前蹭乱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抚过皱成一团的眉头,轻声吐出一句:“相公。”

贺海朗心里那口气顺了,委屈劲儿顿时也散了干净,拦腰把人打横一抄,抬脚迈开大步就往家去。脚下步子轻快稳当,再一看,眼里哪还有半点吃醉酒的模样。

村子南边贺家院里,大壮二壮趴在窝里,忽然听到屋里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随即跑到门口,爪子扒着门板哗啦哗啦地挠。

半晌过去,里头没有一个人搭理它们,二壮急得团团转,直拿脑袋去顶门缝。

叶宁被折腾得受不住,丝毫没觉出一丝乐趣来,哑着嗓子叫了好几回停。

贺海朗反倒理直气壮地拿出大伯娘的话来堵他,动作却是温柔了些,不过没一会儿又故态复萌。

叶宁气得没法,情急之下低头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好几口,等牙印深深浅浅地排了一溜,才算解了气。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时,叶宁被人搂在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朦朦胧胧间想到家里有这一身牛劲的人,何必花那冤枉银子再买头牛。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他嘴角扯了扯,最终扛不住睡意,阖眼睡去。

贺海朗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搂着人也安心闭上眼。

*

过日子多的是琐碎事,乡下人一年到头有的是活干,田里的草一茬接一茬地冒,地里的菜一季赶着一季地换。

清晨贺海朗睁眼时也不早了,翻身坐起来,浑身上下都透着轻快,想起昨晚上的事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阵子早晚两头开始泛凉,他下炕时顺手把单被往上提了提,盖住叶宁的胸口,免得受了风寒身子不爽利。他目光一转,看到叶宁颈侧两边的红痕,在心里暗骂自己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后院地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就剩胡瓜和豆角藤上还挂着些晚茬的果,他得把地翻出来,节气不等人,再拖下去冬菜就赶不上趟了。

翻了大半片地,前院还静悄悄的,估摸着离叶宁转醒还有一会儿。

他直起腰歇口气,目光不经意扫过靠近东坡的胡瓜架,凑近两步,定睛一瞧,一条半尺来长的蛇正盘在竹架横杆上,嘶嘶吐着蛇信子。头侧两道明显的黑纹从眼后斜斜地拉过去,浑身黑黄相间,在日光底下泛着幽凉的光。

贺海朗松了口气,村里人管这叫家蛇,多是捕鼠吃,没毒不伤人,见了赶走就是。要是打了这蛇,老人说反而会压不住宅气。

他反握着锄头,把锄把子探过去轻轻碰了碰蛇身,家蛇被惊动了,信子倏地缩回去,蛇身一扭就便缠上了锄把子。贺海朗顺着它的力道,把锄头往东边坡上一抡,一道黑色弧线划过半空,落入草丛里,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贺海朗一边检查菜地四周,一边想着等货郎来村里,要买些雄黄粉撒在屋角墙根。他自己倒是不怕这些东西,万一把夫郎吓到就不好了。

他抬头扫了一圈自家的房子。房子是建在缓坡上,坐北朝南,东边那片坡地比屋基高出不少,他家的房子更像是嵌在山坡里。

光是撒雄黄粉怕是不够,哪天夜里要是有菜花蛇溜进鸡栅,两只狗崽还没见识过蛇,那窝鸡指定保不住。

周围坡上的野草也得锄一锄,草一深,蛇虫就有了地头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