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半,人团圆。
今日过节,地里头人影都见不着几个。庄稼人一年到头也舍不得歇,唯独逢年过节,才能堂而皇之偷一回懒。
叶宁刚出房门,大壮二壮摇着尾巴,嘤嘤嘤地迎上来。他弯腰挨个揉了几下狗头,两只狗才心满意足地走开。
“灶上温着早食,快去吃罢。”贺海朗的声音从后院地里传过来。
叶宁叼着馒头踱到地里,贺海朗脚边已经摞起一堆杂草,一看就是干了好一阵了。
“怎的不叫我一起?”叶宁嘴里含着馒头,说出的话混混糊糊的。
贺海朗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笑意渐浓,“你睡得好好的,我叫你作甚。”
他说罢回身继续干活。因着在自家后院,他光着膀子弓在菜地里,锄头抡起来时,脊背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一棱一棱地滚动,日头底下背上那层薄汗被晒得发亮。
叶宁嘴里一口馒头含了半天,忘了咽。他意识到有些失态,慌慌张张低下头,杏目死死地盯着脚下这块地,低头咬了一大口馒头,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嚼了半天也没尝出里头的咸菜味。
贺海朗捡起草根甩了甩上头的泥,看夫郎还垂着眼一副鹌鹑样,忍着笑开口说:“这次锄完草又不知道能管几天。”
“嗯、等天凉下来杂草就蹿得没那么快了。”叶宁没抬头,看不见他脸上的揶揄。
“也说不准,要是像上半年那样雨水多,地里的草还是要疯长。”贺海朗一边说一边站到叶宁面前。
叶宁被他拉得猝不及防,目光直愣愣地从下往上把贺海朗扫了个遍。
贺海朗跟没瞧见似的,自顾自地说:“等我歇一会咱们就去大伯家。”
说罢,还当着叶宁的面抻了抻腰,展示腰腹结实的肌肉。
这下叶宁再楞也晓得他是故意看人出糗,没上套,板着张小脸,一声不吭地绕过他进屋。
贺海朗见状连忙跟上去,贴身挨近,拽着叶宁的袖口,嘴上宁哥儿宁哥儿地轻声叫着,跟二壮做错事夹着尾巴一个讨好样。
叶宁本来也没生气,支起胳膊轻轻撞了一下他,催促道:“一身臭汗,快去收拾收拾。咱们早点过去搭把手,总不好当甩手掌柜。”
贺海朗笑得眼都弯了:“行。”
不知道今日什么时辰回,叶宁喂鸡时,多添了两把麸皮。
大壮二壮也要跟着一起去,云哥儿肯定最是高兴。
*
刚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贺海朗牵着叶宁跨进门,两只狗儿乖乖跟在人后头,进了院子便自发在石榴树下趴好,伸长舌头喘气。
云哥儿顿时坐不住了,唰地一下跑过去,只抓住只趴着不动的大壮。
大伯一家今日整整齐齐都在院子里坐着,看着是在说闲话。
“什么事这么高兴?”贺海朗扬声问道。
大伯娘坐在檐下条凳上,满脸堆笑,直冲两人招手:“快来快来,你们瞧这小娃娃会自己走路了,稳稳当当的,都不用人掌着。”
贺行越双腿微微叉开,挺着个圆滚滚的小肚皮站在院子中央。像是能听懂大人的话,咧嘴露出两三颗米粒大的牙,迈开步子往院门口来。到了两人跟前,仰着头左右看了眼,最后一头扑在叶宁腿上,小手攥住他的裤腿,埋着脸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叶宁蹲下身,伸手虚虚地护住他后背,嘴上夸道:“行越真是厉害呀,前几日还扶着墙走呢,转眼自个就能走了。”
“咱们行越是大娃娃了,来,让二叔看看。”贺海朗也喜欢这个小侄儿,一把将小人儿捞起来,单手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下一刻,贺行越被他举过头顶,更来劲了,小短腿在空中乱蹬,笑得口水都淌下来,下巴上挂了一串,亮晶晶的,“哧溜”一声又吸了回去。
“啧,埋汰孩儿。”贺海朗佯装嫌弃,刚要腾出手擦,旁边叶宁的手帕就伸了过来。
“别站日头底下,进去坐。”贺海兴从他手里接过儿子,又打趣地笑道:“喜欢就自个儿生个,每回逮着我儿子耍有什么意思?”
闻言,贺海朗下意识瞟了眼叶宁,见他神色无异,才挑眉说:“我们清静日子还没过够呢,再说了又不是你半夜起来换尿布的时候了?”
“你小子!”贺海兴笑着踹了他一脚,被贺海朗一个扭身躲过。
柳玉禾给两人倒了茶水,让两人到檐下坐着耍会。
叶宁挎着篮子走过去,大伯娘不用看也知道是带的礼,嗔怪着用手拍了一下他:“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攒了几个子,还非要破费。”
“又不是什么贵重家伙,都是宁哥儿想着过节,图个高兴。”贺海朗把叶宁推至身后,笑嘻嘻地接过大伯娘话头,拿起篮子一样样往外掏。
大伯爱叼烟杆子,贺海朗给买的是城里的烟丝,不像平日在走村货郎那处买的,还掺了树叶子,抽一口都呛得人直咳嗽。
碍于大儿媳有身孕,贺德全没马上填进烟斗里,只是打开油纸包,捏起一撮闻了闻,止不住地点头:“不错不错!”
大伯娘在旁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不收敛点,生怕人不知道他是个烟鬼,当着小辈的面不好骂出声。
叶宁给大伯娘、大嫂和云哥儿准备的是手帕,是在城里铺子买的,上头还绣着花儿,比起乡下人的手艺精细不少。
大伯娘攥着那条兰花手帕翻来覆去地看,瞧着喜欢得紧:“我嫁给你大伯二十几年也没见他送过什么,还是你们有心!”
柳玉禾手里那条绣着一双缠枝并蒂莲,是叶宁特地嘱咐过才买的,讨个好寓意。
云哥儿展开自个那条,帕角处一只彩蝶绕着桃花飞舞,他举到日光下看:“呀!娘、大嫂你们瞧,这蝶子跟那真的一样!”
海旺蹲在堂屋门口,嘴撅得老高,吃味道:“二哥这是忘了我们这两兄弟了吧?”
贺海朗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从篮底掏出一坛酒在他眼前晃了晃:“大伯娘平日不让你喝,今天过节肯定不会说什么。”
海旺瞥了眼他娘的眼色,见她没开口,抱着酒坛笑得一脸不值钱。
“没几个月就要成亲了,还一副没出息的样。”孙小兰戳了一下他脑袋,没好声地说。
她转头看向贺海朗和叶宁,眼里满是欣慰。原以为顶着村里人说长道短的,两个人过不到一块,谁能想到眼下小两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如今看来都是天意。叶宁虽说性子闷了些,可无论是对侄子,还是对他们都是上心的。
“那我晌午多做几个下酒菜,让你们几个汉子喝尽兴。”孙小兰说完起身便往灶屋走,见叶宁挽起袖子要帮忙的架势也没阻拦,又冲院子里吆喝一声:“云哥儿,来打下手!”
云哥儿放下帕子,爽快应道:“来了娘。”
柳玉禾害喜得厉害,跟人打过招呼就回房歇着了。
灶屋外,几个汉子谈天说地,时不时还夹杂着奶娃娃的笑声。
灶屋里,做饭的人也有说有笑的,贺海朗时不时进来看一眼,见叶宁眉眼间轻松,才渐渐放心下来。
三个人手脚麻利,一顿饭没花多少功夫就齐活了。
贺德全支使着几个小的把圆台面架在方桌上卡稳,这样一大家子都能围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热闹得很。
等人坐齐,海旺迫不及待开了酒封,酒香四溢,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的醇厚香气,不似寻常浊酒那般呛鼻。
几个汉子倒酒喝,妇人小哥儿碗里是今年刚做的醪糟,虽然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但度数低,味更甜。
柳玉禾面前单独搁了一碗红糖水,是孙小兰另外给她冲的,免得嘴里没滋没味的。
大伯举着酒碗,指节敲了敲桌面,招呼众人:“来来来,中秋也是大节了,咱们一家人碰一个。”
说罢带头抿了一口,眯着眼不住地咂摸酒的后味。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叶宁吃得差不多便搁了筷子,抱起一边的贺行越准备给他喂米糊糊。
柳玉禾不肯,抓着他的手腕直说:“你吃你的,等他爹吃完了喂。”
“大嫂,我都吃好了。”叶宁笑了笑,把碗端过来,“行越乖得很,吃饭也不闹人,你就安心吃吧。”
柳玉禾犹豫了一下,见他态度强硬,这才作罢。
几个汉子个个平日干的都是苦力活,难得能闲下来正儿八经喝一嘴,一顿饭愣是从晌午吃到天黑。
孙小兰嘴上没催,随他们边吃边耍,她也拉着叶宁几个到屋里说闲话,不知谁先打了个哈欠,之后便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炕上睡过去。
到了夜饭的点,孙小兰又做了几个菜续上这顿饭。
吃过饭,天色早就黑透了,夜里吹来的北风还裹着丝丝凉气,倒有真有几分入秋的模样。
海旺从屋里扛出两张席,往院里地上一铺。孙小兰端来两个盘子放在席子中间,方便众人都能拿到,一碟是大哥在城里买的红豆馅月饼,一碟是海旺在山上找的各色野果。
一大家子席地而坐,草席被夜风浸得凉丝丝的,可挨着坐一起,便觉不出什么凉意。
头顶那轮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月光从天上倾下来,柔和地铺在院子里。
月光底下,一家人或坐或躺,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