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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数钱

两个饼不顶饱,但比起吃饭,两人这会儿更惦记的是今日挣了多少钱。

堂屋里,叶宁和贺海朗面对面坐在条凳上,桌上是卖菜得的一堆铜板,光是看着便让人心里头突突地跳。一口气挣这么多钱两人都是头一次,饶是贺海朗都有些坐不住,更甭提叶宁了。

“边数边串太慢了,”叶宁想到之前交税时,村长他们算钱的法子,开口说:“我先数好一百文分出来,你串时数头一串就是,后头的一比对长度就晓得错没错了。”

贺海朗脑袋转得快,当即笑起来:“是个好法子,就这么来。”

他起身扯了一大截草绳开始串,面前这一小堆串完,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文。有了参照就不怕错,后头只管埋头串就是。

“二十六。”叶宁数过最后一枚铜钱,激动得指尖忍不住颤抖,“咱们今日拢共卖了八百二十六文!”

贺海朗心里也亮堂,掰着指头跟他对钱数:“知了三斤多卖了八十多文,豆角胡瓜四十多斤也有将近两百文,干薄荷价没变换得两百二十一文。大头的还是你晒的干菜,虽然价贱,架不住量大,有三百多文是从这上头来的。”

“可惜干菜没卖完,说不准今日进项都有一两钱了。”叶宁惋惜地叹了一声,又拿过手边的钱罐子,把整钱都码进去。留了七十二文散钱搁在炕头的小匣子里,平日零用使着方便。

“不急,”贺海朗在一边给他递钱,“咱家眼下也有五两六钱多。再过一阵院里的枣子就能打了,山里的板栗核桃也到捡的时候,过年前少说还能再攒上二三两。”

贺海朗清楚他攒钱心切,家里打井买牛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手上还要留些余钱傍身。好在他们在乡下开销小,除了油盐酱醋肉,没多余要花钱的地方。

叶宁性子谨慎,走一步想三步。听他这一说,心里踏实了些,眉眼间也松快了:“是这样,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贺海朗从背后贴过来,两只胳膊环在他腰上,黏黏糊糊道:“说到底还是怪你汉子没本事,让你成日这么忧心。”

“尽说笑。”他不乐意听这话,仰起头,后脑勺轻轻往后一撞,正磕在贺海朗下巴上。

贺海朗顺势用下巴在他头顶慢悠悠磨蹭着,跟只赖着不走的粘人大狗似的。

叶宁由人贴着没动,平心而论他已经很满足眼前的日子,成亲前也听说过贺海朗没什么上进心的话,是个没有爹娘管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等两人相处后,他才发现汉子人是不懒的,只是以前的日子没有奔头罢了。

叶宁背上拖着个大活人,回屋把钱罐子放好,偏头跟人说:“家里油罐子要见底了,下午去板油怕是早被人买走,明日你去石新村看看。”

“行。”贺海朗又说道:“那明日熬出来的猪油渣炒个菘菜吃,好久没吃有些想了。”

“那有什么难的。”叶宁笑了笑,转头叮嘱了一句:“不买多了,这段日子秋老虎凶得很,我怕放不住。”

“我省得。”贺海朗见他往灶屋走,没再贴着,站直身子说:“趁这空我去打鸡草。”

叶宁看了眼天色,“去吧,记得把草帽戴上。”

*

田里前些日子肥下得足,不止秧子长得快,野草拔了没两天也蹿得高高的。

一年到头的进项就指着冬麦和夏稻这两季,稻子还有一个多月就熟了,叶宁这些日子盯得格外紧,隔三差五便要往田里走一趟,还要随时留意田里的水深,要是太干还得往里放水,哪样都马虎不得。

下午申中时,天空万里无云,太阳半点没有饶人的念头。

田里传来一阵交谈声,叶宁和贺海朗正在水田里闷头拔草,小两口一人一行,手扣进泥下,连根拔起才算事。

歇口气的功夫,贺海朗望着眼前这一片垂了穗的稻田,笑着对叶宁说:“今年的稻子我瞧着一亩能有个三石往上。”

“三石?”叶宁不大相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许是施过两轮肥的缘故,稻穗沉沉的往下坠,看着是比旁边田里的重许多。

贺海朗笑了一声:“去年有两亩就还差一点,今年嘛——”他故意拖了拖尾音,“不好说。”

“怎么能产这么多?”叶宁有些吃惊。要知道平常精心打整的一亩厚田,产两石半已经顶天了,田少人多的家里忙碌一年下来,收成将将够养活一家人。

“那自然是你汉子格外能干。”贺海朗见他笑得无奈,不禁翘了翘嘴角说:“早几年旁的事不怎么上心,只想把田侍弄好。留下自个吃的,余的换钱能把日子过下去就成。你不晓得,那个时候为了抢红花草沤肥,跟村口陈家那老阿么还生了嫌隙。”

当时他路过田埂看见红花草便挖了,碰巧那田埂旁边是陈家的地,被来干活的陈阿么瞧见,逮着人骂偷儿。贺海朗那时才十五,爹娘走了不到一年,性子也变得沉默寡言不愿与人多说,抓着空直接就跑了。陈阿么骂得不解气,知道他家里没个大人,竟颠颠地跑到大伯家门口破口大骂。大伯娘从他话里理清前因后果后,连骂带赶把人撵走,这事才算消停。

贺海朗边说边笑,一脸无所谓,跟聊闲话似的

叶宁心里却揪着,生出一丝同病相怜,好在有大伯他们一家护着。摆摆头不再想些有的没的,他噙着笑岔开话头:“再干一会就家去罢,云哥儿待会恐怕来得早。”

“成。”贺海朗应道,除草的活不急这一时半会,明日接着干也是一样。

果不其然,两人刚到家没一会儿,云哥儿就挎着小竹篓来了。

“二哥!宁哥哥!”

院门敞着,云哥儿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冲进来,给堂屋里腻歪的小两口吓一跳。

叶宁手忙脚乱一把推开人,贺海朗没防备,趔趄着扶住土墙才稳了身形,看向云哥儿的眼里一股子幽怨,咬牙切齿道:“你怎的来这么早?我们夜饭都还没吃。”

云哥儿耸耸肩,冲他吐了下舌头说:“我来看我两个狗侄儿,关你什么事。”

“狗侄儿?”叶宁看他嘬嘬嘬地追着二壮满院子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走走走,”贺海朗看见这个幺弟就头大,索性推着叶宁往灶屋去,“不理会他,咱俩做饭去。”

没一会儿,云哥儿抱着大壮也进来了,自己搬了个小凳坐在烧火的贺海朗身边,两条腿伸长,脚尖一晃一晃的。

贺海朗觑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大壮二壮整日在泥地上撒欢打滚,蹭的身上全是土灰,你也不嫌脏。”

云哥儿把大壮的耳朵捏得尖尖的,活像只兔子。听到二哥的话,摇头晃脑地替两只狗崽打抱不平:“怎么有你这样嫌弃自家娃儿的,再说了衣裳弄脏洗洗不就好了。”

“啧。”贺海朗懒得跟他瞎掰扯。

“对了,”云哥儿突然想起娘交代给他的事,“八月十五没几天了,娘让我问你们什么安排,要是没别的事,就还是像往年一样上我家过。”

叶宁和贺海朗对视一眼,显然两人最近忙得都忘了这一茬。

准备炒菜了,贺海朗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说:“都听你宁哥哥的。”

这是叶宁成亲后过的头一个中秋,往年的中秋对他来说跟平常日子没什么两样,吃好的朱丽红也不会分他一嘴,能吃上月饼都还是叶宣悄悄给他藏的一半。

叶宁想了想,笑吟吟地说:“那还是同往年一样吧,人多也热闹。”

“那是最好。”云哥儿得了准信,笑嘻嘻地说:“过节太冷冷清清的,确实没意思。”

他说完还想抱着大壮往叶宁身边蹭,被贺海朗一把扯住:“你安生坐着,哪有抱着狗在灶膛前打转的?被大伯娘晓得了又要念叨你。”

话说的在理,云哥儿这回没再跟他呛声,老老实实坐在一旁,跟大壮嘀嘀咕咕说他二哥的坏话。

*

人一忙起来,几天日子飞逝而过。

连着几日天黑前,两家人都抽空往山上走一趟,想赶在天凉下来再挣几趟快钱。

八月十四这天,叶宁坐在堂屋里给贺海朗绣汗帕,原先那条用得太久发黑了,怎么也洗不干净。他干脆从之前做中衣裁剪下来的布料里,挑了一张大小合适的,觉着纯色太素,正往上头绣上荷叶,汉子用着也不花哨。

听见院门口的动静,正是一大早就跟大哥去城里卖知了的贺海朗。

叶宁忙放下手里绣到一半的汗帕,迎上去帮忙取下背篓,笑着问:“都买齐活了?”

“那是自然,”贺海朗揉了两下发酸的肩头,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哥怕是瞧出什么了,回来路上问了好几回。”

“那不打紧,反正也是上门礼,一份心意罢了。”叶宁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拾出来,归拢进竹篮里,明天出门提上就走。

贺海朗心里慰帖得很,眉宇间都带笑,开口说:“还是你想得周到,往年我都厚着脸皮,打着空手上门吃好东西。”

成亲前后到底是不一样的,这句话说出来有些生分,叶宁面上只是笑一笑,没接话茬。

这两日热气下去不少,风一吹,院里枣树的枝丫随风轻晃。

不时落下两三个枣,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二壮竖着耳朵追上去,叼住一颗,见没人跟它抢,才低头嚼起来,咬得咔嚓咔擦响,一听就脆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