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热,多蚊虫。一顿饭的功夫,李常昭的胳膊让蚊子叮了个七七八八。反观刘仲严,好整以暇地端坐,袖口和领口都严实地拉着。
“我开始有点羡慕你了。”回程路上,李常昭仗着左右无人,便把手搭在他腰侧,微冷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到掌心,好像隔着几层锦缎纱袍摸冰块,舒坦得很。
刘仲严提醒他:“我是死人,不应羡慕。”
“我说我羡慕你一点也不热。”
木匠低下头,替他擦去脸上的汗,又搂住李常昭的背,两人挨得近了,竟无声地担任了解暑降温的职责。
“有你这般美人在侧,我摸得着,却吃不着…”熟悉的柏木幽香萦绕在身周,叫李常昭心跳不已,忍不住将脸依偎在他肩膀上,“二郎心眼太坏了,怕不是存心钓我?今晚回去,我势必要把你给办了。”
“好。”刘仲严答得很流畅,好像顺口应下什么不要紧的事。
“干嘛答应这么快?你应该三推四拒,满面羞红,说郎君不要打趣人家,怎这生荒唐,然后半推半就地跟我同赴温柔乡…”
“那我反悔?”
“不行,你都答应了!”李常昭一听就着急,两手都抱上他的腰,“就是不答应,今儿个官爷也要把你办了,我要强娶民男。届时你叫破喉咙也没用。我花样多着,厉害得很,保证伺候的舒舒服服…”
这小子竟开始不知廉耻地列举起他的花招,什么海棠横陈,什么丝绢竹架,什么红绸玉珠……
刘仲严起先没听出他话中意,认真听下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乱七八糟的,尽是不堪入耳的东西!若他这具身躯还有血色,恐怕早涌到脸上来了!
矜持的西汉人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打断:“这着实有伤风化,实在不宜公开宣于庭。”
李常昭得意洋洋,毫不觉得羞耻:“我以为你不会害羞呢,你们汉人不也玩得很花么?我见过你墓里的七窍玉塞,我还听说,有些汉王侯的陪葬不是还有…”
“不一样!”刘仲严急切地打断,“分明是阴阳交泰,助津利体之事!哪有你说的这么、这么……那墓中明器种种,多是生活用品,玉塞是为助人尸解成仙,与你说的这些事毫不相干。”
他害羞了!
李常昭心里大喜,也不管他嘴唇一开一合念的什么,便一把将匠人压在树下,两手紧抱上腰,迎头便亲。突袭来得猝不及防,刘仲严少见地慌张了一瞬,本要闪躲,很快又随着吻而放弃,扶着李常昭的后颈,教他靠近些。
窄道两旁有脚步声,似有行人欲近。李常昭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却又不肯从他身上起来,贪恋那股解暑的温凉。
“我是鬼非人,天地至阴之物,你要三思,不可轻易…”
“一看你就没读过志怪话本。”李常昭搂住他的腰,连拖带拽地拉着他,“什么书生夜读碰见狐妖,武夫在坟地见鬼娘子…我听的多了,无非是人与精怪各有所求。你越劝我,我越有兴趣,铁了心要定你。”
还不如不说了!一提此事,反而让这小子兴致勃勃,上半身都快依上来,刘仲严有点窘迫,不知把手往哪里放,眼睛一低就能看见他大开的领口,当真是伤风败俗…
只听李常昭又说:“你当初要是真不喜欢我,早该拒绝了。我就猜想你也喜欢我,你果真也喜欢我!你不拒绝,你还答应我——我、我想要你许久了,你活得久,我虽抓心挠肝的,也算不得忍了多久。”
“……”刘仲严又哑巴了,不说话,却明显脚步加快起来。
两人本想回洛阳驿,可惜一个火烧火燎的,另一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近找了家落脚客栈。这客栈不大,门厅四四方方,有一扇门通向中庭,拾掇得却是干净,室内养的花花草草簇拥着前台。
掌柜的正闲着,一见来了位衣着不凡的男子,当即站稳脚跟,清了清嗓子:“哎呀,客官,您这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房两间,中下空房三间,余下都满了。”
“两间。”刘仲严答。
“一间。”李常昭同时说。
“别听他的。”李常昭直接把盘缠袋往桌面上一拍,反手指了指刘仲严,“这我书童,说了不算。就要一间上房。”
掌柜不自觉端详了二人一番,只见那“书童”倒是比这位“书生”更像个读书人,两人年纪明明早过及冠……既然如此,那就如此,城里达官显贵总有这样那样的癖好,他懂的。
“好嘞客官,给您开了天字三号!楼上最靠河边的那间就是,热水我们等下就送去。”
李常昭接了钥匙,顺势搂住刘仲严的腰,恨不得把手黏在他身上:“走走走,赶紧回去。”
“书童?”刘仲严瞥他一眼。
“就是陪同读书识字,修研经典,呃,偶尔还要兼顾一点解决那种问题…”
“我知道,如汉武韩嫣。你让我效仿韩嫣,在床上伺候你。”
李常昭听不出他的语气,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偷看:“二郎,我这么开玩笑…你没生气吧?你若是生气了,我现在就道歉,我绝不是故意惹你…”
“没生气。”刘仲严走进房中,将手里的零零碎碎一并放下,又上手关窗、拉下竹帘。李常昭在桌旁坐下,暂时摸不准他的心思,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看着刘仲严走来走去,吹熄两盏油灯,在纱帘旁自顾自松散发髻。
美人身姿固然引人遐想,但心里紧张,愁云未散,李常昭哪还有之前耍流氓的气势,只觉得自己说话重了,要去道歉。
谁知,他刚想起身,一双冷润如玉的手就压在他的肩膀上,毋庸置疑地将李常昭摁回座位。这双手的主人在为他宽衣,从外衫到革带,到长裤,皂靴。
“二郎,你当真没…”李常昭吞咽了一下,两手忍不住抓紧胡凳边沿。
束发时,无非是面白秀气的书生、匠人气质。可一旦散下发来,李常昭便觉得有股无形的压迫。平而直的眉,无甚表情的脸,在素日看来温吞柔顺,此刻却徒生逼人的贵气,与一丝属于妖鬼亡魂的瑰丽。与其说是“刘二郎”,倒更似剥下一层木匠的皮,露出藏身躯壳里的广阳王。
相貌尊贵的鬼兄轻巧地将李常昭一捞,温婉娴淑道:“草民谢过官差大人赏眼。草民生前,确实略通房中术,愿为中候效尽犬马之劳。”
不对吧!李常昭还没回过神,已然与床帐和床板面对面。他想了一路温香软玉在怀,美人含羞的场景,真对上那张脸,却又变成这种情况…
罢了,他虽然胆大,也没想过忤逆一位堂堂王侯。更何况,这位鬼兄可是集大成者。兼得潘安之姿,又有匠才的灵巧双手,且颇通房中八家,诸如《合阴阳》、《养生方》甚者种种,还有解暑降温的功效。
……
凡擅工事者,知其材,明其器。
李中候便是一块亟待打磨的硬木,材质上乘,而心气尤胜。为匠人者,必悉心以待,专注其事。
夏日炎炎,应该先取脂泽。动物油脂混以草木芳香,正是润木防裂的果效。顺着木纹平抹,以十指并推,方能令木材吸收。
既施油光,便要用尺和墨斗量形。刘二郎未有闲心拿工具,只好以手丈量。手是最好的尺与规,时旋时停。
丈量过后,需要打磨凿木,预备开榫。必要绕开凸起或凹陷的木节,而不能粗暴待之。切磋此处,也算是琢磨彼处。
至于榫、卯如何相合,则要切以力道,角度,甚至以脂泽相助。均已备齐,用小锤敲打,使两者楔合。两木之间,吱呀声音渐息,终成榫卯相咬。
工事甫成。
……
锤锤打打至夜深时分,匠人犹有余力,木料却需休憩。
李常昭实在败下阵来,腰酸腿软,直接在枕上瘫倒,两手一捂脸,连连告饶:“好了…好了,我敌不过你,我认败了。”
“嗯。”刘仲严淡淡地应了一声,他脸上不显,但分明更加放松,不像平时那样拘谨者。拢了拢黑发,就披衣赤足去倒水。
李中候翻了个身,胳膊松软,两腿没力,懒洋洋地赖着。
刘仲严把手搭在他腹股沟侧,手指贴着皮肤点了一下:“这里是冲门穴,治腹痛,疝气。你刚到洛阳就吃那么多,等下又要沐浴洗澡,若不舒服,我就替你烧艾,熏熏穴位。”
李常昭看他这样严谨学术,只觉得莫名想笑,气还没匀,就忍不住调侃:“原来刘二郎刚才拿手在这摸来点去的,还让我注意呼吸,原来真是养生之法。”
那微凉的手指向左挪去,点在他腹部:“这里是气海穴。即生气之海,也是冲脉之始。”
“哦?原来刘二郎也是个大医,难怪你懂得这什么生津利体之术,让人意犹未尽……”
刘仲严见他又要开始胡扯,将布巾在李常昭脸上一搭:“水热好了,洗完回来睡觉。”
“你都不来帮我?好一个无情负心汉。”
“你要节制。”
李常昭洗完进被窝,身心舒畅,手在刘仲严身上一搭,挨着他睡。事到如今,还真没觉得鬼兄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刚才洗脸擦身,对着铜镜一瞥,明明气色红润,比之前还有精神。
“你是不是…生前,之后,没有和人亲近过?”李常昭试探着,向前凑了凑。
“嗯。”
“所以你说,与我亲近可能对我无益,但究竟有益无益你也不知。”
“对。”刘仲严停了停,小声补上,“若是有益,我也放心。”
李常昭在心里连声啧啧,刘二郎看着老老实实,每每自己谈到人间情爱,又一副矜持清雅的模样。结果上手才知道,哪里不懂人间情爱了,这简直太懂了。
“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可以经常……”
刘仲严翻身过去,明显不打算理他,更是以广阳王语气发号施令:“睡觉。”
……
李常昭果真睡到日上三竿。
一觉睡得踏实无梦,解乏又安心。正午的阳光烤着脸和下巴,被子又被人盖得有些过分严实,才将他热醒。李常昭两手伸展,把被子踢到一边去,懒懒地打哈欠。
“醒了就起来。”刘仲严在帘外,混着沙沙作响的打磨声。他看起来早就在忙杨相的花几了。
李常昭懒懒散散地趿拉着一条靴子,衣服胡乱套上,单手提着革带抱怨:“你把我被子盖得那么严,热死我了。”
“…抱歉。”匠人手里拿着刷子,稍稍想了想,愧疚地解释,“我察觉不到冷热。”
李常昭乐呵呵地凑过去,下巴搁在刘仲严肩膀上,亲了他脸颊一口:“大人不记小人过,来来,香一个。”
“……”
刘仲严任他亲了,心里困惑。临行那天和李怀振打了照面,分明是一位严厉冷峻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做到养出这样的孩儿。
二人收拾毕,就换上昨天新买的胡服。在洛阳选的衣裳颜色是刘仲严挑的,低调了不少。
匠人仍是一袭水绿,李常昭则换了件更显沉稳的黛蓝。不知怎的,一觉睡醒想起刘仲严的嘱托,又决意要低调些,把鱼袋鱼符都塞进了怀里,只留了金乌玉佩挂在腰侧,手扶汉剑,好生神气。
“走,出发去幽州!”
“先吃饭,还有这个。”刘仲严挽着袖子,左手掌心沾满木屑,他只好用右手去摸怀里的东西,取来一张纸。
李常昭在胡凳上坐下,一边嚼毕罗,一边用指头夹着拿过来。这纸应该有信封,此时不翼而飞了。贵气的洒金笺,发信前还特地熏过,有股浓郁的苏合香。
“我替你看了,是范阳安氏的大公子遣人来信。请李使君日后入了范阳郡,便去他府上赴宴。”刘仲严说。
李常昭捏着信纸,单手翻开折页。书信者字逸潇洒,撇捺横斜,遣词豪爽,给人以率直的印象。
“李使君台鉴:
闻足下奉敕北上,巡按范阳,某等自当谨奉台命,听候调遣。北地虽僻,亦有浊酒肥羊,善马胡姬,可供驱驰宴乐。使君鞍马劳顿,敢请屈驾弊府。某当扫榻相迎,共谋一醉,尽地主之谊。
安庆绪顿首”
——安庆绪?
虽说李常昭不出长安城,平时也对这些事不大上心。但出门前恶补一通,如今知道他是安大夫之子,时任鸿胪卿、广阳太守、平卢军都知兵马使。
此等镇守一方的豪强,恐怕是连李常昭的名字都没听过。
为何偏请他赴宴?难道是因为李怀振?
如今一朝得了圣旨,还真是什么神神鬼鬼的都来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