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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公食贡(上)

半个月后,距蓟县向北五十里。

塞北人烟稀少,虽临近范阳,可边陲小镇远不如军镇巍峨。放眼望去,除却荒郊野岭,便是穿行在松林和白桦间的土路。白桦独北地所生,树生白皮,树纹有如黑目,成林而长,常与人不适之感。

边地之民,不与中原神佛相交尔。多沿胡狄旧习,树有树神,山有山神,拜青天黑土,三里一龛。

在白桦林深处,荒草与荆条环抱之中,一座褪色的前朝破庙正用三条木柱堪堪撑起房顶。

本应该风风光光踏入蓟县的按察案使,正藏于此地。

“轻、轻点…疼疼疼!”

李常昭疼得呲牙咧嘴,呼痛得很大声。

他此刻情况实在算不上体面,灰头土脸,锦衣下摆被割划得像破布条,汗、砂石和血把他的半条胳膊包裹着,和袖口黏作一团,膝盖腿上也尽是土污泥巴。

刘仲严拧着眉头用清水给他洗伤口,细看下来,匠人也显得很是狼狈,衣裳脏污,脸颊一侧挂了彩,虽然没有血,却留下两道死灰色的伤口,皮肉翻开,颇是狰狞骇人。

“我慢些?”刘仲严不确定地停下包扎的节奏,“疼得厉害吗?”

“没事,你快点吧…”

事情要从这天上午说起。

众所周知,李常昭这人几乎没出过长安城。虽然看得明白舆图,却是个实打实的路痴,一出长安就转向。刘二郎虽然识路,但到了幽州就要全凭千年前的记忆;经常笃定某地有河有山,来了却没看见河山的踪影。

前半旅程全凭驿呈指引,后半则开始凭感觉东拐西拐,一边打听,一边走丢。就这样,居然从外圈绕过了重镇范阳,没能进到城里。

李常昭本打算折回去,无论如何也要赴宴,结果好生倒霉!折返的途中碰见一队山匪,追着两人又向北跑了五十里。

二人策马逃命,山匪急追在后。当时危难之际,山匪的弩手连放箭矢,巧在没打中他俩,却不巧把马惊了。没被山匪拿住,李常昭的胳膊却也遭了皮肉伤。

“这下好了,要回去靠腿走,至少两个多时辰…”李常昭抱怨着,把头靠在墙壁上,这与他从洛阳城出发时的春风得意大不相同,“唉……都怪咱俩糊涂不认路,不然早都在安大公子席上喝着小酒听曲了。”

刘仲严站起身,找了一截蜡烛,拿到李常昭旁边点上:“事情未了,焉知是福是祸?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检查一下。”

“你不是要在这过夜吧。你看看,四面漏风,房盖还被揭了,你侬我侬的时候有人听墙角怎么办?”李常昭一得闲就开始管不住嘴。

“你有心想,恐怕也无人可听。”刘仲严试着拉上庙门。两扇厚重的门板早已变形,堪堪能用生锈的门闩别上。这地方年久失修,伸手一拂,处处都是灰尘。房顶漏着,室内也早生出杂草。

没有神像,没有文字,只有一排供长明灯的架子,也是整个半榻,看不出是在此祭拜何物。

“广阳旧地,你比我熟悉。你说这是什么庙?”

“…没有神像,我也不知道。”

“你不应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

“人有限,鬼也一样。”刘仲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把捡到的破桌子拿到烛火前,开始拆木头,修补漏风的窗棂。

多亏他随身带着木器,修缮起来动作熟练又灵巧,很快就补上窗子,室内的风也小了很多。

李常昭歪着身子一靠,不小心牵到伤口,又“嘶”了好几声。

“真要住这儿?”

“舆图上没画蓟县周边,我也不知你我眼下在何处。”

所以他们俩现在彻底是迷失方向了?李常昭半信半疑,多看了刘二郎两眼。匠人在这万般危难之际,居然还能记着带上给杨相做的小花几!

刘仲严把头发重新束起,袖口挽起,面朝方几席地坐下。这小小方几已经成型,初经打磨,已经可以着色上漆。

李常昭爱看他做活,更别提刘二郎这一脸镇定的模样…越看越踏实,好像天塌地陷也不会叫他露出别的神色,犹如定海神针。看久了,心里总会奇异地不觉慌张。

“我喜欢你。”李常昭支着下巴,懒懒地告白,“越看越喜欢。”

“多谢抬爱。”匠人忙着处理他的花几,嘴里咬着墨尺,手拿刻刀,说话声也含含糊糊的,显得有些工痴的笨拙。

哦哦,就喜欢他这么冷冷淡淡的。

李常昭心里正美着,又转念一想——“你我都已经是这种那种关系了。就不会说一句你也喜欢我啊?”

“……”

刘仲严每逢表白心迹的时候就害羞。除却在床笫之间,他大多不会正面回应,白日在外就习惯性装聋了。

李常昭眼睛一转,熟练撒娇道:“二郎,你看我手臂疼的厉害,你不妨疼疼我…”

刘仲严忙着刻花纹,口头敷衍:“好,我疼…”

末尾的“你”字还没说出口,李常昭故意突然打岔,调笑起来:“你疼?血都是我流的,你疼什么?哦~原来是二郎见我受伤,你心疼我了。”

“……”

刘仲严终于忍无可忍,肯抬起眼看他。这小子当真是受了伤没事做,方圆百里又没有乐子,只好来胡搅蛮缠。

只见李中候换了个姿势,两腿敞着,是为箕踞,好没素质地继续找茬:“怎么,你难道不心疼我?”

“常昭,你这坐姿实在不雅。”

“雅什么雅,你不是近来常常从这个角度看我,昨晚还压在我——”

“……”

刘仲严着实无言以对了。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么是那档子事,要么是吃喝玩乐。要说他没点长进,又实在低估李中候在某方面的天分。

李常昭见匠人没吭声,知道他是又在害羞,不由心中大悦:“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你干活,我看着。”

一个雕花,一个发呆走神,不多时就等到夜里。只有一盏小烛点亮近处几寸,刘仲严快雕完花饰,只差两下收尾,不得已向蜡烛前靠近,人影虚虚地投在窗上。

夏夜清凉,荒庙所居又是丛林中,有溪水、虫鸣之声为伴。虽然环境简陋了点,却别有一番隐居情趣。

刘仲严吹去木屑,满意地将花几放置一旁。

“你忙完了?”

“嗯。你的伤口如何,还痛吗?”

李常昭笑开了,招呼刘仲严靠近些,把头枕在他肩膀上:“我就说二郎担心我,好在我李常昭从小到大都被阿耶打,已经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了。这等小小皮肉伤,算不了什么。”

刘仲严垂眼看他,用手掌轻轻揉李常昭的头发,像在哄小孩:“常昭,平时行走堂前,莫与他人生事端…”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两人还要闲聊,却听见有一阵蹒跚的脚步声从门前传来。李常昭噤声,竖着耳朵听,来客好像跛脚,用木棍撑着地,笃、笃地靠近。脚步很虚浮,估摸着不是成年男子。

这人挪到门口,就停了脚步,气喘如风箱,声音虚弱:“劳驾…小人惶恐…诸位神仙赐口吃的吧…”

“什么人?”李常昭抬手示意刘仲严不用开口,自己声问道,“哪里来的。”

“…我、我从拒马驿来的,就、就就…想讨口吃的。”

“我去?”刘仲严低声问。

“我来。你脸上有伤,没见血,容易吓到人。”李常昭嘴上说着,却捧过匠人的脸颊,在他面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随即才起身。

他拿了两张路上买的胡麻饼,用膝盖和没受伤的左手奋力把门开出一道缝:“来。”

温暖的烛光从狭窄的门缝间流出来,落在衣衫褴褛的来客身上。本以为是普通的过路乞丐,却是个身穿旧甲,失了一条腿的老翁。老翁将自己打理得很是干净,须髯整洁,满头白发束得利落,用右手拄着拐。

“……”

李常昭盯着他看,他本来想要辨识这是哪里的军士,却看见老翁从空荡荡的袖口里伸出一只细瘦干瘪的手,皮包骨头,甚至皮肉从筋骨中凹下去,简直连长安城乞讨的幼童还不如!

“谢谢小恩人,谢谢,谢谢小恩人……”老翁接过胡麻饼,连连道谢,单腿在原地跳了跳,滑稽又狼狈地要转身,李常昭这才看见,他膝盖和腿上也沾满泥巴,恐怕摔了不少跤。

拖着这样的身躯,何得在山林里跋涉?且不论是人是鬼,他李常昭也是有恻隐之心的人。

“老伯,你…进来坐坐吧。”李常昭用后背顶着门板,“我也是…将门……不,我也姑且也算是从军之人。”

“我、我不了,我身上脏…”

李常昭顾不得自己胳膊痛,伸手扶着老伯的肋下,本想凭一己之力半拖半抱,谁知道这老翁的体重轻得要命,好像扛了一把骨头:“二郎!烧点水。”

刘二郎见状,从烛火旁退开,在空阔地方生火,用小缶烧水。

“老翁哪里人,怎么到这山里来了?”

老兵伸手向下指:“就在…下边,有个村子,叫拒马驿。庙里有光,我就…来讨点吃的。”

范阳郡不是边陲重镇,那安大公子的信中还有说呢,此地有浊酒肥羊。这老翁为何要来讨饭吃?

李常昭忍不住追问道:“为何要讨饭吃?”

老兵干瘪的嘴咬着胡麻饼的边缘,吞咽得极其慢,慢腾腾地笑着解释:“外头…外头在打仗,种出来的粮食,都被收了。要、要让将士有饭吃。我们,我们没饭吃,也不要紧。”

李常昭绞尽脑汁,回忆近年来的战事——哪里有战事?

长安无事,正如其名,长治久安。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里,俱是太平景象,圣人时常和贵妃出游,街市上也是欣欣向荣……那战事远得很,不是在南诏、党项、溪州和于阗吗?

“老…前辈,敢问哪里在打仗?”李常昭半信半疑,“我是南方来的,不曾听过北边有什么焦灼战事。”

老兵说的很慢,时不时需要温水润喉:“我们啊,我们…打奚人,契丹人。”

刘仲严用袖子挡住面上的伤口,单手递上烧开的热水。他不怕烫,竟是用手端着小缶放在两人面前:“燕赵旧地,自古以来就在与北方胡狄相争。”

“这位……后生,说的对。虽然我不识得字,但是那胡狄是认得的,”老兵说着说着,竟然眼神熠熠,说话也不吞吞吐吐了,更有几分激昂,“奚人要了老头子一条腿,我拿刀那么一挥……要了他们三条命!安将军现在还在打奚人,迟早给他们撵出大唐!”

“前辈勇武。”李常昭心中感慨不已。原来这北疆战事一直在持续,他此前远在长安,人来人往无非是谁家的糕点好吃,哪家的胡旋舞好看,不曾听说还有这样的事。

“安将军说,要打到北方去,像汉武,像卫霍两位大将……封、封什么狼,封契丹、奚狼,到最北边去!”

李常昭听得心中茫然,这些事有谁提过吗?

战事,征粮,征兵,这些字眼鲜少出现在街坊邻里。杨晙不曾提过,博览全书的刘晏没提过,恪尽职守的公孙中郎将没提过,出入宫禁的阿耶也没提过。边塞的消息只有大捷,一封接一封地从边塞传来,换得长安城夜不闭户,欢庆连日。

“安将军征讨奚人大捷!”

“南诏大捷!”

“安将军大败契丹!又俘百人!”

“张说平定叛胡!破党项!”

……

李常昭一时间没能把眼前饿得只剩骨头的老兵和长安城里的夜夜高歌联系起来,伸手捏了捏眉头,不知道做什么态度是好。

原来边关一直在打仗吗?

他听了许多次,竟然都没放在心上,只当个喜庆的节日和其他人一块儿过了。毕竟这样的好消息总是频频传来,每年都要大捷个十五六次,几乎没听过败仗的消息,每次都是圣人大摆宴席,圣人特赐金银财宝,圣人特地移驾和功臣宴饮同乐…

大唐这般富裕,又一直没有败仗,百姓应当丰衣足食才对。

“老人家,”刘仲严见两人没有谈话,就开口询问,“镇上有没有驿站,可否借住一宿?”

“有,有。”老兵先点头,很快又连连摇头,“不…不,驿站是一个姓尹的小子在,现在他被征走了,驿站关了。没有、没有了。”

“那可否还有余地借住?”

老头儿连连点头,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拄着拐带头向外走:“有,有。空房子多,你们来住,我带路。”

李常昭还没琢磨明白因果关系,起身的时候忘了自己受过伤,不巧撞到胳膊,呲牙咧嘴地捂着手臂收拾行李。

刘仲严见状,只好一手单手提着花几,另一手连李常昭的行囊都拿了,大包小包地担在自己身上。

李常昭走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要办正事,他掺着老兵,小心翼翼地问:“老前辈,我来这里办事的,敢问这里可有什么鬼神怪事的传闻?”

“鬼神怪事?你这后生、怎么好问这些,”老头儿瞪大了眼睛,特意停下脚步,两手合十。

“阿弥陀佛,神仙保佑…最近十里八乡都在传,说那十七年前冤死的将军,最近回魂来索命了。

话说这将军,是被逼死的!有人逼他去打一场必死的仗,要度过湍急的湟水,北上到草原腹地,追逐奚人…

他的骨头不甘心死在外面,不愿意被契丹人和奚人的铁蹄踩踏,就夜夜从边关赶回来,去军营前燃烧。据说他的灵魂啊,好像一把青色的火,哭声像狼一样尖啸,要人为他鸣冤。”

李常昭看了一眼刘仲严,他心里一直记着那日的劝言。两日之内,不论得出什么答案,都要速速离蓟,且不可告诉任何人。

十七年前的旧事,关乎军营,边镇要事,以及一名冤死的将军。单挑出那件事,都堪比深涉浑水。

圣人当真瞧得起他这枚小小的棋子。

白天在搬家,结果晚上写到现在,有点晚了!

起来会继续更2月10日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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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公食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