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斑驳,漏下细碎的光斑,在两人身上晃动。
李常昭的后脑紧贴着粗糙的树干,能感受到树皮硌着发髻的触感。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杨国忠、安禄山、幽州范阳、圣人的用意…思绪像沸水一样翻滚,诸多念头犹如一锅烧开的热汤,从头浇透了下来。
这些天忙着高兴,如今细想才发现有两个疑点。
第一,圣旨里为何模模糊糊,不提幽州案的细节?后来送来的文书固然可供参考,却并不明确,大多是就几年前一场大捷的战事进行车轱辘话。第二,长安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范阳,圣人为何偏偏选了他这个不着调的纨绔子弟?
必不可能是因为他有什么才干。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李怀振——左骁卫大将军,和李怀振执掌的部分禁军。左骁卫,即大唐禁军十六卫之一,直属圣人统帅。金吾卫亦是,只是左右金吾卫当今挤满了官宦子弟,水深杂鱼多。
禁军独立听命行事,与朝中以杨、安两人为主的派系牵扯不深,圣人特地让高公公来赐旨,而非走中书门下的渠道,就是圣人绕过了规矩,调度李常昭北上,乃是在施行私意。
眼下看来,目的分明了——圣人怀疑安大夫有起兵之意,也在提防着杨相国。
选个信任的人,派出去探探安大夫的虚实,这就他李常昭要做的。他是一枚心腹家中的小小棋子,最好要不显山不露水地办成。若是不成,纨绔子弟不慎死在边疆,也是能力不够,咎由自取。
胜有利,败可弃。
……好手段。
李常昭回过味来,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盗汗。
刘仲严见他脸色不佳,就没有避开,保持着近距离的额头相抵,似乎有些担忧。李常昭便本能地将视线找个着落处,盯着匠人近在咫尺的嘴唇。多亏这两片淡色的唇,刚才一开一合地提点他至关重要的事。
“你脸色不好,”刘仲严问,“要喝水吗?”
“没事,不喝。”李常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因为窥见了此行凶险,另一半是因为这张脸,“我本以为这是个好差事!”
“无故得圣泽垂怜,多数时候并非好事。不论范阳形势如何,民间既有传言,我们就得慎重。”刘仲严微微颔首,眼睫低垂下去,正要退开。
然后李常昭的嘴不受控制地继续说道:“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
“……”
刘仲严单手扶着膝盖,起身到一半,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李常昭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嘴比脑子转得快,此时也为自己的大胆震惊不已。
这里可是驿站后身。近有马厩的几匹驿马在打响鼻,几步之外就是熙熙攘攘的过客商旅,甚至茶香能从他们摆在桌上的陶壶飘过来,时不时还有驿丞过来检查。
刘仲严别扭地转了脸,可疑地挪开目光:“此地人多,下次再说。”
“管他呢,你过来。”李常昭心里一弛,不由放松下来笑了,三下五除二扒掉缠在腰上的桔红罩衫,就地一抖。透气的布料蒙在了两人头上,带着淡淡的汗味,混着些微泥土青草的清香。
桔红的幔子像一张盖头,把二人遮在其中。刘仲严盯着他看,李常昭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迫切,近在咫尺,带着他无法抗拒的生命力。
李中候向来这样,不擅长掩饰好恶的人,喜欢什么便用眼睛一直盯着看,犹如游隼在高空追逐走兽,又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明烈的火,非要叫死水沸腾。
“…我与你无利无益,为何一昧地靠近我?”死得太久,忽而心里焕发生机,便让他对自己的心也茫然无措了。
李常昭等得干着急,向前压了压,温热的鼻尖贴上刘仲严的脸颊。
“念叨什么呢,你想亲就…”
刘仲严没等他说完,唇已然欺上。
和李常昭记忆中不大一样,并没有冷到彻骨,也没有莫名的气味。润玉似的体温,柔软如绒的触感,好像在嘴里含了酥山。
匠人笨拙地探索,叩开李常昭不设防的牙关。他难得主动,竟然显得有些热情。好在鬼兄学习能力很强,李常昭引导了两下,便换来更为温柔热切的缠绵。
李常昭神魂颠倒,不觉抓紧了刘仲严的腰,把他揽近些。水汽凉爽地在唇齿间化开,耳畔有微风拂树的沙沙声,薄薄布料掠过下巴和面颊,仿佛暂时与世界隔绝。像冰镇的葡萄酒,饮者慢慢细品,就醺醺然地醉倒其中,不再觉得夏日炎炎……
这是个相当沁凉祛暑的吻。
西汉人很矜持,没有一鼓作气地亲下去。在李常昭意犹未尽时撤开,分离前碰了碰嘴唇,像是安抚。
“照我看,你就是喜欢我,”李常昭满面春风,对血气方刚的二郎来说,吻的后续反应让他堪称有点迫不及待了,伸手压住刘仲严的手背,抓到自己胸口来,蓄意要再亲一次,“二郎…你看我今日体魄强壮,心情大好,食欲也大好!我欲与殿下以天为盖,以地为席,可否行一番酣畅淋漓的房事……”
刘仲严冷傲回绝,掀开了桔红的罩袍:“不允。赶路要紧,去洛阳要跑五天。”
李常昭贼心不死,还在惦记,伸手要去摸木匠的腰:“好美人,那到了洛阳,你能不能同我……”
刘仲严一边把他往马鞍上扶,一边顾左右而言他:“夏季火燥,你年轻,少思□□,容易流鼻血。”
哪来的长辈,话竟这么多!阿耶不跟着来,这姓刘的倒是乐得唠叨。
李常昭甜蜜又不屑地勒住缰绳,“啧”得很大声。
“好好好,刘夫子说的是,我听你的!”
……
两人俱是走大路,不绕远,不多麻烦。每逢傍晚,旧地找落脚处休息,或在客栈驿所,或简单寻农户家借住一夜。本以为五天就能抵达,计划不如变化快,中途有一天碰上大雨,只好多耽搁半日。
待折腾到洛阳,竟已过去六天。
武周神都,东都洛阳,其居天下之中,三川入城,接四方水路枢纽。
官道两旁繁花似锦,牡丹艳芳,竟然一路栽至城门前。这城门也与长安不大相似,虽然宽阔,却不够高,日薄西山时,金光恰巧落在房檐上,照得瓦当一片灿黄。
城门守卫见李常昭打扮非同常人,一身锦缎的襴袍,革带缀玉,压根就没想拦他。略过了准备大显官威的李使君,用眼神示意,准许他进城。反而一横长枪,拦住了刘仲严。
“哪里人?做什么的?”
刘仲严牵着马,见状松开缰绳,恭恭敬敬地行叉手礼:“小人原籍蓟县,是梓匠。”
马鞍上还绑着他打磨过的木头。这些天他将那几张木板重新打磨,又用炭笔画好轮廓,正准备到了城中采购蜡油和刷子,慢慢做个成品出来。
守卫瞥了他一眼:“哦。从范阳郡来的啊。那地方这两年可不太平…”
“边塞久战,没有太平的时候。”刘仲严很是认真地接话。
怪老实的。李常昭固然想听范阳之事,但他骑马一路到现在腰酸腿软,只想早点沐浴睡下,有些等得不耐烦,就亮出鱼符,打断道:“军爷,这可是随我从长安来的人,还准不准过了?”
“准,准!原来是长安的特使,二位请过,请过。”
进城后,只见两周街市古雅秀丽,竹林斜生,桂树成林…别有一番雅致之美。当真和长安不一样,看得他兴致勃勃,世家子的脾气也起来了,死也不肯再骑马走。
“他们说什么,你就不要接茬了。你就听听,莫要说的这么一板一眼的。”李常昭忙不迭教育起来,“有图谋不轨的人借你机会套话,话术肯定与汉初大不相同。”
“好,我记得了。”刘仲严态度端正,认真学习。
“好了,我去租一驾马车。”李常昭拍了拍自己的髋,“一路赶了五六天,腿和腰疼的要命,不坐车我就要就地躺下劳你扛我去客栈了。”
“你是将门子弟,竟会遭不住?”木匠体贴地两手按上李常昭的背,帮他捏捏大椎。力道适宜,位置舒服,筋骨都酥了下来。
“去洛阳驿,”李常昭那头掏钱吩咐,这头美滋滋地享受伺候:“二郎,这话不对了,就算是将门子弟也没用。我平时哪有这么赶的时候,奔波劳碌这么些天,我都快睡在马背上了…哎对,捏重一点…”
五陵少年多慷慨,一至神都掷千金。
洛阳气候湿润凉爽,舒服得很,行道两侧多园林,牡丹盛放,满道芬芳。
二人挤在同一驾内,膝盖相贴,肩膀紧挨,本是说些小话的好时候。李常昭这几天没少黏糊他,又是索吻,又是搂搂抱抱,如今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刘仲严的腰侧。
只不过,他眼下比起急色,更多的是急着先填口腹之欲。
李常昭把脑袋依到刘仲严肩膀上,拖着尾音撒娇:“二郎,你是不用吃饭的。可我早晨到现在就吃了一个胡麻饼。这洛阳这么大,你说我晚上吃谁家去?你我夜里要不要上画舫游船,四处转转?”
“听你安排。”刘仲严在怀里摸了摸,取出油纸小包。他小心翼翼地摊开,只见油纸皱褶中央,挤着两枚变形的透花糍。一白,一黄,吴兴米制的薄皮已经扁了,能看见馅儿。
“我怕你饿,早晨买的,揣在身上了。”
李常昭大喜,忙双手接过,好没吃相地把两块透花糍都狼吞虎咽地嚼了,鼓着腮帮子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真想亲死你。”
殊不知,隔着一帘之外,却有人在竖着耳朵听。
驾车的车夫相貌平平,身着粗布,没有什么起眼的特征,他徐徐驭马穿过街市。随着夜色降临,两道游人多了起来,车驾缓缓穿过食肆的油烟蒸汽、带走少许寺庙禅堂的檀香。两旁的灯光落在车夫的脸上、肩膀上,一道细微的银光在他的袖口里闪烁。
——那是一把飞刀。
“车夫”没有等多久,长安来的人脚程很快,他可以确信圣人特指的按察案使就在车上。
只是这两人半天不聊正事,尽是胡吃海喝、你侬我侬,听了叫人巴不得扎聋耳朵。
一者慷慨,玩世不恭,富贵名门纨绔的打扮,身上挂了一堆花里胡哨的腰佩玉饰;一者清冽,沉稳缄默,有仕人文吏气质,穿着素雅而不失气度。两人一佩剑,一挂刀,似乎都会武。
在城外安插的暗桩还没有递上消息,为何迟迟不来?
今夜该命丧黄泉的人就在车上,究竟是哪一个?
再等下去,又要耗到何时!
车夫攥紧了缰绳,挺直脊背,袖口的飞刀刺着他的手腕。
——不妨一起杀了,落得个干净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