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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出长安

天宝十四年,夏六月。

李常昭在府前拜别父亲老友,携梓匠刘二郎,自长安城北通化门出,踏上了远赴幽州的旅途。幽州是为旧称,今称“范阳郡”。其地广袤,距长安千里。

按照《唐六典》的驿路,李使君从长安城出发,需先走两京驿路。先入潼关,抵达东都洛阳。再自洛阳往北,经怀州、卫州、相州、磁州……定州、易州,方入幽州辖区。按照路程,最快也要走二十日。当今范阳节度使安大夫,同时担负平卢、河东二镇。其人数年来为幽州、长安两道通商费力,想必也算能广行方便。

路途虽远,但夏季衣物薄,李常昭带了不少东西,在马背上沉甸甸地系牢。

李怀振亲自送他出通化门,父子在前,刘二郎独自骑马在后。二十来岁了,竟然要阿耶亲自送出门,李常昭不免有点尴尬——在心上人眼前,让家里人一路嘱咐到门口,太丢脸了…

“常昭,”李老将军根本不顾李常昭所谓的面子,自顾自道,“一日两餐,如有必要加餐。北方天寒,就是春夏也不能轻惮,多穿衣裳,习武不要落下,你一人在外,吃住行都用好些,钱快不够了就与家中写信…”

“知道了,我都及冠了。”李常昭拉着缰绳,他头次见阿耶这么干巴巴地表达担忧,自己也不大适应,“阿耶,你也…嗯,多注意身体,勿要太劳累。”

李怀振从马鞍上卸下一个布包的袋子,连着横刀一并递给他:“我看你的横刀未带,我帮你拿上了。还有这个,你说是补气用的什么东西,我是老了,可不糊涂。你拿出去,莫留在家里,他人遗物,你恭恭敬敬地找个好地方收殓去。”

李常昭伸手接过,拨开外面的绣花袋子一看,里面的漆匣用红绳绑着,他顿时表情精彩起来——他爹是怎么把广阳景王殿下的骨头翻出来的,这匣子明明是塞在柜子最下头!阿耶又翻我柜子!

“我送你到此,剩下的路劳烦这位刘郎君了。”李怀振还有公务在身,不能送得太远,就掉转马头,松开缰绳,与刘仲严行礼,“犬子贪顽,不懂事理,一路有劳你了。”

刘二郎也两手合拢,恭敬地垂首:“李将军言重。令郎聪颖,兼文武之能,又行善好德。刘某必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李常昭回头看,见父亲的背影绝尘而去,策马扬鞭,英武潇洒。而刘二郎则慢悠悠的,还不着慌不着急地跟在后面,一身柳绿缺胯袍,单手持缰,晃晃悠悠。

他李常昭心里在乎的这二人,当真是性格过于分明了。

“你干嘛离我那么远?”李常昭道,伸手招呼他,“过来说话。”

刘仲严很快驱马上前,两人并骑。李常昭今搭一身半臂锦袍,特地捯饬了文武袖,腰侧挂的汉剑,那把横刀就顺手递给了刘仲严:“你没带武器吧?我的刀给你。”

“不必,此物贵重。”刘仲严道,“我路上捡根棍子便是。”

“你的剑也很贵重,我不也佩在身上了?拿着。”李常昭不依不饶,直接把横刀抛给他,“我阿耶觉得我一直没长大,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刘仲严双手接过,将横刀插在革带上,直言相问:“你们父子分明心系彼此,为何不直言相告?”

“我跟我阿耶…一直就这样。哪有说的这么明白的,多奇怪。”

“人如蜉蝣,朝生暮死,”刘仲严目视前方,说这一席话的时候,他正望着远处的原野,“…该说的话要说。毋论男女之情,亲长手足也该不留遗憾。”

李常昭很不赞同,转头看他。

匠人端坐在马上,额发和幞头脚的纱罗在随风晃荡。哪怕日光之下,眼睛也不似活人的澄透,只有一片漆黑,叫人看了不安。虽无表情,却又总让人觉得他总在惦记什么。他租的马,除却一打处理过的木材,没带什么行囊。

“你说这种话,总显得很老成。”

“应当的,”刘仲严平缓而耐心地说,“我是千年前的人。”

李常昭心说,我真自讨没趣。

可他又莫名其妙地喜欢这人的没趣,教他更想多多追问刘二郎的往事。李常昭忍不住打马凑近了,用手肘碰匠人的胳膊:“我以为…汉时人见到今朝街市,会大为感叹呢。谁知道你就装成木匠,在归义坊藏着…”

“并非装作,”刘仲严顺手接过他的缰绳,竟然一人驾驭两匹马,“当初未曾自食其力,今有机会斫木钻研,我乐在其中。”

李常昭顺口追问:“那你生前是不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啊?”

“高祖初定天下,百废待兴,没有那么多钱。”刘仲严老老实实地答,“当时忙于翦除异姓王,四处征战,君民无暇享乐。不似唐人舒坦,还有胡毯香料能采买。”

李常昭回忆起来,自己确实读了读汉书。只是也没说过汉初的财政情况。这次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读书还不如听君一言。

“你看那边。”刘仲严忽然转移话题,向西北方指去,“那里枝叶繁茂,想必是上林苑,汉代旧地,今朝还在沿用吗?”

上林苑历多次修缮,今仍作皇家猎场、离宫之用。其中有八水汇集,原野泱莽,比汉时更为广袤。刘仲严似乎很是稀奇,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如今的上林署在那,你想进去?”李常昭美滋滋地在身上翻了翻,掏出他随身携带的金吾卫鱼符,“虽然不太合适,但是有这个和御赐的鱼袋,我还真能带你见见世面。”

“不必。只是我以为上林苑早作焦土了。当初修建上林苑时,征民夫千百余,大兴土木。那时我已是游魂…后来朝代更迭,天下翻覆,见了太多天灾**,我心中难捱,就回到陵寝去。”刘仲严话多了起来,转脸看着李常昭,“前朝旧物大多损毁,能留存至今,着实意外。”

李常昭安慰地答:“虽然汉祚已失,但留下来的还多着呢,汉长城还在。”

“那是秦、赵、燕三国修筑的长城,”刘仲严一本正经道,“汉时修葺了,并非推倒重建。”

李常昭听得头都大了,两手合十,连连求饶:“…刘夫子,这等春光明媚的时候,就求您别讲课了。”

刘仲严显得很不解,在他眼中,此等小知识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后世眼中却成了传道授业?好在他没有追问,就此作罢。李常昭见他不答,就怕自己败了刘仲严的兴致,又缠着他问东问西,讲了一堆当初西汉人吃什么、穿什么的琐事。两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竟然已在驿站换过一匹马,当日午后就出了长安城。

两京驿路修得宽阔,迎面来的打扮各不相同。

一行往长安去的僧人,带着书童失望离京的书生,走镖的和商人,甚至还能见到三两游侠,脚程奇快地从两人身旁过去。

李常昭让太阳烤得大汗淋漓,袖子挽起来了,外袍松垮地系在腰上,反手擦着滴到下巴上的汗:“太热了,你我骑马还有风吹着,他们怎么靠腿走的!”

刘仲严不言语,挽起袖口,把手伸到李常昭眼前。

什么意思?

“解暑。”刘二郎淡定地说。

李常昭不疑有他,当即把脸贴上刘仲严的掌心。手心干燥,尤为寒凉,好像用脸在贴冰镇过的布巾,又没有丝毫潮意,很是舒服。

“二郎,你果真是仙人之姿,肌肤若冰雪啊。”李常昭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手掌心,鼻尖拱拱蹭蹭,畅快地借他解暑,“这比冰块还好用…”

刘仲严答:“没有仙人,不要胡说。”

“不是我说的,这可是庄子所言。‘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你看,这不就是你?”

刘仲严把手缩了回来:“我并未参透长生之道,没有这回事。”

口口声声说无仙无鬼,不信神佛,自己却活了千年而不消散,像人一般通行世间,不需饮食休息…你说自己并没得获长生,有谁能信?

李常昭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咽回去了。

他没敢问,生怕捅到鬼兄的痛处。他还记得于知涯那事,用厌胜之术强问长生,换来的何等得雷霆震怒!当时多亏自己在场,不然于知涯恐怕小命不保,必然要死在墓里。追问这等事,恐怕轻则被痛骂一顿,重则就此相别……还不是时候,罢了罢了,只要足够有耐心,将来总有机会听到他亲口说。

“前面到驿站,你换马休息,我去问问消息。”李常昭聪明地换了个话题,“阿耶昨晚与我说范阳不安泰,我也打探打探虚实。”

刘仲严很配合,给自己找活干:“好。我去采卖些吃食,你的水囊给我,我去打井水。”

李常昭选好两匹马,在驿站顺道打听些消息,不同人的口中说出来,听着也杂七杂八。有读书人说安禄山狼子野心,意图造势。也有农户说是安禄山之子安庆绪有意谋逆朝廷,而非安大夫本人的意思……问了一圈回来,他已经热得头晕脑胀,撸着袖子,在井水旁的树下坐着乘凉,幞头被他摘下来拧成一团,当作扇子扇风。

刘仲严拧好水囊,走到他身旁:“我回来了,帮你问了问食肆的人。”

“怎么讲?也觉得安大夫蓄意已久?”

“差不多。其中半数人认为是流言蜚语。其一,安大夫得圣人重用,多年来任为心腹,何必起兵?其二,他身体不佳,腹大垂膝,有病痛缠身,目力渐衰,恐怕无法掌管军帐中事。”刘仲严徐徐道来,在李常昭旁边就地坐下。他不觉得热,身上穿的严严实实,甚至中衣的领口也紧裹着脖子。

“看来大家都在意范阳的安危。我刚才听一个官差说,杨相一直与安大夫瞧不对眼,故意到处播散谎言。”李常昭抹了一把汗,将领口松开,半个胸膛展露在外,让他觉得凉快多了,“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刘仲严反问,“我没有想法。”

您可是堂堂汉初诸侯王!事关小命与局势,怎么能没有看法!

“好二郎,求你了,有一点想法也行!”李常昭两手合十,“我又不懂这些,只是想好好当差,全须全尾地回来。”

“唔……既有传言,则并非空穴来风。”刘仲严靠在树下,拧开水囊递给李常昭,“与其担忧当下局势,不妨考虑案子。幽州古来就是边疆之地,事关兵武,涉案一事应该小心。”

“你是说…”

李常昭还在琢磨,尽可能回忆圣旨的内容。圣人御批,叫他跑幽州一趟,难道不仅仅是为了断案?特地选了他,而不是公孙鹞和旁的官员,原来是还有别的用意么?可他李常昭是个纨绔,对朝堂圣心毫无经验,只能求助地看向刘二郎。

树影斑驳间,刘仲严忽然凑近了,他没有呼吸,挨近时便无法察觉。李常昭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头闪躲,后脑勺贴在树干上,一眼先扫到其人柔软的嘴唇,他瞬间想到那个冰凉、毫无生气的吻,唇舌间的感受好像在吃冰雪冷圆子…

不、不对吧!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就凑得这么近!

刘仲严没有表情,更是看不出他的想法,居然盯着李常昭,将脸挨得更近了。他的瞳孔在近距离下幽深得骇人,甚至能看清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两人几乎额头相抵,匠人的嘴唇开合,好像在说什么。李常昭脑海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幽州范阳案子差点一口气丢到脑后,被美人近距离的注视看得心跳加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用气音交谈。

“以我之见,若此案两日之内没有定论,就要立即返程。毋论事情缘由、结果、定论,都不要告知任何人。”

刘仲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