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昭本没有醉到哪去，只是混着三种酒乱喝，思绪略有些迷糊。他趁这机会难得，把手搭在刘二郎腰上揩油，脑袋依在匠人的衣领上乱蹭。后者果真没有推拒他，看来确实是在接纳李常昭的心思。
“你怎么在这啊。”李常昭大着舌头，一副喝高了的模样，“二郎…”
“送琴。这里的娘子前月定的，你来归义坊查案的时候我便在做部件了。”
“我还以为你在雕我的小人儿呢。”
刘仲严这次没有答复，只是连拖带拽地拉着他。匠人固然气力非凡，可以将李中侯一把扛起，奈何走在街市上不可太招摇，只好任由这李常昭黏黏糊糊地说胡话。
只听头顶一阵笑骂声，一个喝高了的纨绔子弟扒着栅栏探出头来：“啊呀！李…李元景！偷偷摸摸、你要，跑哪儿去……”
一听便是那姓贺的，贺明远喝得满脸通红，烂醉如泥地半抱着柱子，伸出一手指着李常昭：“有你……杨大哥在，可不能…不能让你，竖着回去，再来…上来喝！”
李常昭听得浑身难受，瞬间就醒了酒，连忙把手从刘二郎腰上挪开，可不能让他们知道这是自己心上人。
“贺兄，好巧不巧，解手出来路遇衙署同僚。”李常昭这下舌头也捋直了，“这位乃是帮了小弟许多的…呃，不良人。”
杨晙没怎么喝，款步走到栅栏旁，直接下了命令：“等你呢，赶快回来。”
李常昭自是不敢拂了杨晙的面子，便老老实实拉着刘仲严去上台阶。二人与伶人客官擦肩而过，满室酒香脂粉味，熏得李常昭有点没食欲。
他忍不住悄悄与刘仲严搭话：“二郎，你都是鬼了，能不能变一张脸？杨晙我得罪不起，那姓贺的是他跟班，做人没有半分操守，我之前只跟他们做酒肉朋友，也不深交…万一姓贺的对你不敬怎么办？我说你是不良人，他瞧不起贱籍，你就说你之前犯过错下过牢狱，这么说便是。”
“…不良人？”刘仲严明显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官职，“什么意思？”
“就是来历不明的灵活衙役，归县衙管，偶尔也归金吾卫管。”
“噢。那我确实算在你手下当差。”
“别扯这个了，你快点换张脸……”李常昭拿胳膊肘捅他，“不要太招摇。”
“我做不到。”刘仲严悄声答复，“我又不是吴老板那样懂得易容之人。”
李常昭心里砰砰直跳，心想，就对杨、贺二人说他是个守陵的，这么晦气必然不会有人莫名其妙盯上他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正等你呢，李使君。”杨晙对着李常昭微微举起酒，竟然只是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刘仲严，却很快将目光移开，语气略显僵硬，“…这位…大哥，如何称呼？既然来了，也不妨喝一杯。”
“小人姓姜，是李中侯手下的衙役。”刘仲严现编不打草稿，熟练地搬出了一个姓，“我有职责在身，不敢沾酒。”
李常昭磨磨蹭蹭地回去入座，想扭头看刘仲严。
奈何后者寸步不离地在他身后，甚至背手站稳，两腿岔立，装个官差也装得有模有样。可是，为何众人对他的态度都避之不及？如刘二郎这等身姿、容貌之人，光是近乎高八尺…这一条就足够让人注意了，姓杨的应该多打量一番才是。
“姜大哥真是一位粗犷汉子，小弟钦佩。”刘晏双手合拢，恭恭敬敬地叉手行礼，竟然分明是认不出了。
这姓贺的也全无反应，挪回座位，晃着酒杯，眼睛根本不向刘仲严身上飘，自顾自地敷衍客套：“这位大哥，之前做什么的？”
“走镖。”刘二郎答得言简意骇。
李常昭听几人谈话，听得疑心大起。忙不迭招招手，让刘二郎凑过来些。这一凑，便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当真不是熟悉的温香软玉！
竟是一张青灰色的阔面，塌鼻圆眼，两道浓眉斜飞，连着三道横贯在眼睛和鼻梁上的疤，让本就堪称凶悍的相貌更为骇人。他挨得近，那尸身上的土腥直冲鼻腔，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的脂粉味，直叫人倒胃口。
李常昭差点没从凳子上蹦起来，猛地把脸转了过去。
——方才不是说做不到换脸吗？
“我是借尸还魂，”刘仲严的声音从他耳畔响起，“只是将此人容貌暂还于其罢了，我将魂识从中取出，躯壳便会恢复原本模样。我暂抽身离其体，与你说话，旁人听不见，你可放心。”
李常昭一旦琢磨起来，思绪就如四马驾车狂奔起来——倘若刚才，只是看似亲了刘二郎，亲的却不是刘二郎，而是这样的一张死人脸……一阵恶心犯上喉头，他硬生生把酒水咽了下去，猛咳嗽起来，只觉得喉咙一阵酸辣。
刘晏连忙撂下他的书，冲过来给李常昭拍背顺气。
“你不必多想。生人和死者有异，死后魂魄离体，躯壳只是缸缶死物。”刘仲严答道，“我取之，修缮借用，便是我本人。此时我脱去躯壳，如…”他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如牵丝木偶。短时勉强能行，久看必有疏漏，你尽快。”
你不早说，我一想亲的是尸体…差点要吐出来了。李常昭扶着胃，亲昵在心里埋怨他。幸亏脸是你原装的，谢天谢地。
“记得谢东皇太一。”刘仲严恭敬地说。
李常昭被他一番话逗笑了，脸上已然神色如常，笑嘻嘻地和刘晏道谢：“哎哟，刘晏，你小子当真靠谱！我同你说，这酒真不能混着喝。三勒浆和松醪酒兑着喝，实在是烧嗓子。小弟酒量不佳，今日不喝了，让哥哥们见笑了。方才几位都聊什么了？”
“东扯西扯罢了。”杨晙面带微笑，端正地坐着。方才大部分时间是贺明远在那喝高了耍酒疯，要么就是诉苦自己婚姻生活不痛快…听得杨晙耳朵起茧，两腿欲站。
李常昭解手去的真是时候，也幸亏他回来了，不然当真要在这里听醉鬼乱说一个时辰才算完。
“杨大哥说等你办完此案，要大设筵席，可不能让你今日那样跑了，好吃的都没进嘴呢。”刘晏规规矩矩地答道，他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姜衙役”，又瑟缩地向另一边挪，“你……哪来的这般模样的下属啊…长得跟徐胜似的。”
“你别问。”李常昭拿葡萄酒怼到了他脸上，“你不问，我就找找古谱和旧典籍送你。”
刘晏喜笑颜开，两手接过葡萄酒，仰头就喝：“真不愧是李使君！祝你幽州一案，速战速决，早日升官！”
“早日……升、升……官！带着兄弟们、去包曲江池的场子！”贺明远半躺在胡床上，醉醺醺地举杯。
几人又没话找话地说了一阵，或许是“姜衙役”气场太强，很快杨晙就率先付账告辞了。刘晏是在不放心，见这衙役面色凶煞，更有恶相，就提出要自己送李常昭回府。这姓姜的“衙役”也没有拒绝，一抱拳就走了，说自己要去述职云云。
……
李府门前。
刘晏拖着他的肩膀，一边走，一边半信半疑地看李常昭：“哎，李元景，哪里有这样的不良人啊。上下府衙的人我都见过面了，这人脸色好差，仿佛将死之人…”
“你非要问？”李常昭本来就没喝多少酒，眼下已经清醒了，哪里肯告知刘晏，“其实是我道上的江湖朋友。”
“你还有江湖中人当朋友？”刘晏瞪大眼睛，“你就是诓我的，长安城里不许侠客行武犯禁，你少来骗我。”
李常昭脑筋一转，心想，鬼兄真会给自己安排身份：“他不是说自己走镖的嘛，又不常在长安，恐怕都在陇西、剑南…等下次有缘再拉你见面去，认识认识？”
“不不不，免了。你还是收拾行李去罢，小弟我留在长安处理文书。你自己去幽州…多多注意。那里不如长安太平。”刘晏一听还要见面认识，当即吓得脸色发白。他可不想和那种粗鄙无理之人往来，今次若不是杨相国家里的侄子请客，他便也不会参与的。
读书之人或多或少有些许清高，刘晏打心底嫌弃那贺明远。
但话又说回来了——贺是杨晙的跟班，谁会想和如日中天的杨氏族人作对呢？
“你多注意，出门在外…尽量多借调些侍从。”刘晏又不放心，嘱咐道，“我阿耶说，北边不是很太平，你常报平安。”
“你放心吧，我李常昭是什么人。”李常昭得意道，双手叉腰，轻轻拍了一下胸口，“我回程时就给我阿耶和你写信，够不够意思？”
刘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长舒一声，转身走了。
李常昭与阿耶打了招呼，开始收拾行囊。此行要不了多少钱，仅他一个人吃穿用度就够了，虽说宗族子弟长途跋涉都要三五个人陪同……不过李常昭的确不担忧。
他手里拿着御赐的鱼符，牵着圣人赐他的小马，以他老父的大将军之名，谁能真动得了他？
至少在人生的前二十年里，没有一个人敢轻慢他李常昭。饶是那杨晙这等官宦名门，对他也是态度和气，只有贺明远此类蠢材见识不高，胡言乱语罢了。
李常昭将行囊收拾毕，在胡床上一躺，懒洋洋地赖着。说是办案，不过他的心思早飘到了幽州去。他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只从旁人口中听过传闻。更何况要带上刘二郎，岂不是可以同驾一乘，舒舒服服地边查案，边观赏风景……
据说，幽州有沃野千里，是水草丰润之地。有壮马牛羊，狄人的生活习惯也大为不同。那地北有大泽，东有长河，蜿蜒如蛇，伏行草上……从来都是他听说的，今朝要亲眼所见了。
这边疆重镇、广阳国故地，到底会是个什么模样呢？
明天要出发去幽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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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