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出征,军营空了一半,只留下三个牛录的八旗和一百多披甲人。
一两场微寒的秋雨过后,就到了秋收的季节。
秋风吹过焦黄的糜子米,金红的高粱沉甸甸地垂在秆头,玉米顶上的穗像一根根笤帚似的挺立着直指天空,底下的玉米棒鼓囊囊地裹在绿油油的苞叶中,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满是丰年的喜悦。
作物收获有早有晚。最先熟的是糜子米,七月末就可收刈。接下来是大黄米、小米和稗子,再然后才是苞米。至于元菽,也就是黄豆黑豆,就更晚了。
收割的时机也有讲究。收下来的谷物如淋雨受潮,则入仓不易保存,有腐烂霉变之患,故而一定要避着下雨的日子。
吴越找人用木头和黄铜打了几个造型奇特的小物件,是个带转枢和叶轮的圆盘,用来相风,悬挂在高处,可以观风向和测风速。结合那杆黄铜气压计,预测天气变化,比看云观霞来得要奏效许多。
他到田间说接下来或许要变天,让大家停工把收下来的粮谷弄进仓里,往往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天真的就阴下来了。只是不一定每次都下雨,有时阴云密布过后,天又大亮了,虚晃一枪。不过未雨绸缪总是好的,种田无非是看天吃饭,一场雨来得早,一场霜落得迟,皆不由人说了算。辛苦忙活了一年,没人愿意收成毁在秋收时的一场骤雨里。
苞米是宁古塔秋收的主角。耐旱耐瘠,易种易活,磨成面、煮成粥,就是熨帖的一餐。
官庄上贮存苞米的仓子叫“哈什”,上覆顶棚,底下以高脚木桩支撑,防止雨雪潮气打湿粮食,又能阻挡虫鼠。苞米很快便堆满了哈什,层层叠叠码得密实,官庄的庄丁也领到了丰厚犒赏,各民户自家则堆在院子里,一摞摞苞米垒得尖如小山。
今年总体上风调雨顺,是个难得的丰年,再加上吴越改良过耕具,拓垦了不少新田,无论官庄还是民屯,收成都比往年翻了一倍。
更为难得的是,这个秋天海兰河难得没有泛滥。据说往年西北好几个官庄因地势低洼,需要乘桴出入,甚至滨河的村屯要暂时搬到北山上搭帐篷度日。
今年的河水格外平静。没了水患之忧,又少了平日里许多兵马喧嚣,整个宁古塔上下都沉浸在秋收的欢欣喜悦和空旷的恬淡安适之中。
吴越坐在山坡上,静静欣赏层林尽染的秋叶和如火如荼的秋收画卷——直到满仔气冲冲地过来:“哎哟,你可真是叫我好找!”
在军营里待了一年,他扯条拔高了,声音也粗了不少。
“……非得练吗?”吴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来,想溜也来不及了。
“你当我乐意?章京说了回来要验,教不好就扫一个月马厩,这他娘的……”满仔嘟囔着把长刀往吴越手里塞。
“怎么,还怄气呢?”吴越知道这次北征,满仔是很愿意去的,傅格也推荐了他,但巴海没允,反倒派给他个莫名其妙的差事——教自己使刀,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弄得自己好端端的日子鸡飞狗跳。
“没。”满仔闷闷地答了一声。
“打仗不是儿戏。”吴越拨弄着手边的草叹气。
“这句话你讲过八百遍了。”
吴越苦笑:“你要是听进去了,就不会火急火燎想上前线了。”
“我知道,”满仔翻了翻眼皮,“你一直觉得我不懂事,奶奶辛苦拉扯我这么大,我居然把自己往死人堆里送,是不是?”
吴越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我虽有时莽撞了点,可我不傻,知道战场凶险。”
“那你还这么急着上战场?怎么?一心为国捐躯报效大清?”报效大清这四个汉字组合在一起过于诡异,吴越说完都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满仔也笑起来,笑容有些酸涩,“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这辈子都贱如蝼蚁。”
吴越敛了笑,抬起头重新审视满仔。
满仔将刀往旁边一撂,席地在吴越身旁坐下,抱膝良久,开口道:“我小时候淘气,打死了县太爷家的画眉鸟。县太爷要我爹赔十两银子,否则就把我治罪。我爹赔不出来,只好把家里三亩田给便宜典押了。”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我爹典了祖产,落下心病,又碰上灾年,没多久郁郁地病死了。小叔没日没夜地做木工活,好不容易在典契到期前凑足了赎地的银子。可承典的大户仗着有县太爷撑腰,百般推诿,不肯把田还回来,非说要我爹亲自去赎地,不认我小叔。户籍册在县衙,县太爷当然不给我家出证。眼看典契就要过期,田拿不回来了,我小叔上门跟他们理论,又叫他们好一顿羞辱,一气之下,失手打死了那家的儿子。”
吴越沉默无言。
“所以,我一定要往上爬。”满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拾起地上的刀,挥起来,劈、砍、截……自言自语道:“这世道,你拳头硬了,别人才会听你讲话,否则说什么都是放屁!”
“你教我吧。”吴越叹了口气,“就教最简单的几招,够糊弄人就行了……”
“那你看好了,”满仔回过头,“撩刀要快,像这样……”
……
数日后,秋收接近尾声,自种的菜蔬也收获了,豆角一根根挂在绳子晾晒,远看像一排排绿帘。各家各户开始陆陆续续进山打柴,割乌拉草。此外还要采最后一茬榛蘑和秋木耳。满洲人除了挖山参,还会穿上脚扎子上树采松塔,一眨眼就窜到四五丈高的树顶上,手中长杆一挥,大大小小的松塔像雨点般洒在地上,很快就能装满一口袋。多余的山货就拿出来和汉人交易。
如今满汉妇女经常在一块儿干活,汉人妇女传授如何从蜂窝取蜡,用茜草染色做红烛,满洲妇女则教她们如何用苏子叶榨油、腌酱菜云云。
在宁古塔,无论满汉,从城外的民户到城里的旗人,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告官升堂的,从来自己私下商量着就解决了。不知谁家起的头,过去只有汉人,后来满洲人也来找他,接二连三地,谁家碰上什么掰扯不清楚的事,总要请他评一评。越来越多满洲人称他为“巴克什”,意为富有学问的贤德之人。
不同于哈番,巴克什的头衔无关财富权力地位,只有别人发自内心敬重你才会这样叫。大家公认的巴克什屈指可数,不过寥寥几位,都是本地德高望重的长者。比巴克什更受人尊敬的,就只有萨满了。他当然是当不成萨满的。
对此吴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很多事他也做不到,很多情况他也焦头烂额,但大家看到他来,心里就安定了,就好像到最后他总有解决的办法。就算他没有,别人也一定不会有了。
秋意渐浓,霜雾湿冷。一些人家早早地开始烧炕,惊讶地发现新砌的炕只烧六七成,屋内就已经极其暖和。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打听那砖有什么特别之处,制砖的工匠不晓得什么硅藻土,只知道是吴书记带人从镜泊取的泥,于是城里城外烧旧炕的人家纷纷来找他,问来年夏天扒炕时能不能也换成镜泊泥砖。
吴越让他们耐心等一等,无论是官修还是民修,只要各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将来屋子都会翻新。民屯里新建和翻修的屋舍总共还不到三分之一,不少新至的流人家里仍四处漏风。他这几日一直在伏案规划,争取两年之内全部修缮完毕。
虽然他时至今日也没明白,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地就成了扶贫干部。
天际夕阳西斜,崖上枫叶万树,红映满江。江边三三两两地有人在安然垂钓,只听一阵马蹄声迅疾,远远看见对岸一支精骑飞驰而过。
城门上的士兵远远望见领队之人身后高举的红滚边蓝旗,立刻喊话让人将刚刚关上的城门打开。
“章京他们回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城中各户人家都从屋里出来,挤挤挨挨地守在东西大街两侧跂望,甚至有人直接站在了墙头上。
年轻的昂邦章京身着甲胄,骑在高头大马上,神采飞扬,目光如电,恍若一柄淬过血火、锋芒逼人的利刃,令人不敢久视。
“胜了!胜了!”人群之中不知是谁起头喊道,庆祝凯旋得胜的欢呼声不绝于耳。总角垂髫的小童打闹着,手里拿着木棍高喊:“杀——!杀逻察!”
“打你个逻察!”
“你才是逻察!”
巴海对这铺天盖地的欢庆声置若罔闻,视线扫荡着,在人潮之中搜寻一张面孔。热烈的夕阳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忽然间,周围嘈杂的声浪潮水般退去了。那人远远地站在北街上,遗世独立,面上笑意清浅,在他看来却比西天的彤云还要迤逦。
他随即掉转马头朝北,策马上前,倾身扬眉留下句“一会儿来退思堂”后便离开了。
吴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感慨。巴海似乎比离开时更加从容自若,也更加轩昂凌锐。过去许多人觉得他太年轻,或许他自己也未必没有这样的疑虑。但领了这一场胜仗之后,这把交椅他算是坐稳了。
吴越进了退思堂,大致汇报了这段时日的公务,总而言之就是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条,收成也颇为喜人,各官庄仓廪丰实,民屯田赋也正在陆续征缴入库。
巴海听着,眼中不觉带了几分欣然之色,道了声辛苦,留他下来用晚饭。
“不与将士们一同庆功吗?”吴越微觉诧异。
“等尼哈里他们回来了再庆。他们带着辎重走水路,大约还要三四日才到。”
“方才疏忽未及向章京道贺,恭喜此番得胜凯旋。”
巴海笑着割开酒坛上的泥封,给二人分别倒了一碗。曾经他多么希望父亲能看到这一天。好在还有一个人能与他共饮这碗酒,不至于叫这份光荣无人相共。
他边饮边说,眉梢眼角俱是笑意。谈话间,吴越得知他们在逻察营地附近设伏,将作乱的逻察歼了大半,俘了数十,余下的人四散逃窜,乘船撤回到了乌龙江上游的据点。但这都不算最可夸的——最惊人的当属此次带兵出征大获全胜,从头到尾一兵未折。虽然逻察逃跑之际趁乱放火烧了他们五艘战船,但所幸无人丧生,去时多少人,回来仍是多少人。
“既然今年屯垦颇有成效,粮草无虞,我想等明年开春化冻后北上,端了他们在达呼尔地盘上的据点,一劳永逸,省得跟苍蝇一样隔三岔五地就下来骚扰,你觉得如何?”
吴越端着酒碗微微愣神:历史上有这一出吗?乱加戏当心提前领盒饭啊?他迟疑了一下,道:“这些达呼尔人原居尼布楚一带,今虽内迁归附,但故土难舍,朝廷所给优待也有限,恐怕人心不齐,到他们地盘上打仗要多加小心。”
“你是说逻察可能煽动他们反叛?”
“他们不似费雅喀和黑斤人,跟逻车国境内的哥萨克言语相通,素有往来,逻察人若有心招抚诱降,并非不能为。”
巴海点点头,一顿,抬头道:“哥萨克又是——?”
吴越一惊,他一不留神居然说漏了。逻车国内部的事务连前线下来的巴海都未必知道,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旧档里记载几年前逻车国派人在尼布楚河与石勒喀河汇流处建了城。他们如何知道哪里水草丰美适宜筑城固守?必定有熟悉当地山川的番部带路。那些人既住在尼布楚,跟达呼尔人相交往来也很正常。我顺着猜了一猜,未必作得准。”
他顿了顿,接着找补:“我看舆图上尼布楚在一大片戈壁北边,又在大清和逻车国边塞交界上,住那里的人不知道叫什么,姑且就叫戈塞客了。”反正这里的命名方式都十分简单粗暴,管用鹿拉爬犁的就叫使鹿部,用狗拉爬犁的就叫使犬部,照这个逻辑,管住戈壁旁边的人叫戈塞客有毛病吗?没毛病。
巴海神情古怪,总觉得这一套说辞好像很通,好像又有哪里不通……
吴越趁他脑子没转过来赶紧转移了话题:“这次北征,你不带何满昭去,是他水平还有待精进?”
“他的水平就算放在八旗之中都是优等。但他性子太急躁,缺乏耐性,在战场上是大忌,还得磨一磨。”
“……合着把我当磨刀石,替你磨刀是吧。亏你想得出来。”
巴海难得地大笑起来:“你学一学有什么不好?总不能每回碰着狼在屁股后面追你我都刚好在吧?”
吴越黑着脸道:“不用了,吃一堑长一智,再半夜在外面骑马我让雷劈死。”
“别乱发誓。”巴海皱眉,起身取来一个纸包,招呼他上前,“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纸包上写着花里胡哨的西里尔字母,鼓囊囊的像是装满了茶叶。
“逻察人抽的烟,他们管这叫马合勒卡。”巴海拆开纸包,从架上取下一柄细长的黄铜烟杆,填了些烟叶进去。
“以往没见过你抽烟。”吴越侧目。
“我平时不抽。逻察人的烟没抽过,想尝一尝什么味道。”
烟斗点上了,巴海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这么厉害?”
“你试试?”巴海咳着递过烟杆。
身侧的人接了过去,也不擦一下,两片桃花瓣一样的薄唇,盈盈往上烟嘴一含。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一点一点重新变得柔软起来。
吴越也被呛得直咳嗽流泪。
巴海边咳边笑:“这马合烟也太呛了。逻察枪炮虽精,抽的烟倒不怎样。还是别抽了罢。”说罢探身抽走了吴越手里的烟斗。
“那你怎么还抽?”吴越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挤出一句。
巴海笑而不答。
隔着缭绕的烟雾,吴越见他耳廓上似乎泛着薄红,大约是酒过三巡有几分微醺。
马合勒卡即黄花烟草(mahorka),比普通烟草强3-9倍。吸烟有害健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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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