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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中秋

此次北征古法坛,前后历时二十六日。

船队抵达宁古塔后清点战利品,共缴获火炮十九位,铁炮弹四百余出,鸟铳三十二杆,短管马枪二十一杆,火药十七桶,弯刀三十四把,逻察人称之为“沙什卡”,胸甲四十二副,铁蔽手二十九副,皮衣皮靴和毡帽若干,以及逻察人没来得及带走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诸如水壶、酒囊、马合烟、银质木质的十字架等等,还搜罗出些小画,画上人物各异,有戴头巾的妇女怀抱婴孩,有白衣白袍戴金圆帽的青年。清理战场的旗兵第一次见,起初以为是那逻察兵的家里人,后来发现不止一人身上有,才晓得这些大约是逻察人的神仙护身符,青年头上的也不是帽子,是佛光一类的东西。

逻察人虽不过数百,但装备的火器相当惊人,估算起来一个人竟有三支火枪——两支短管枪和一支长火枪。目前火器尚在发展起步阶段,火药填装费时费力,论火力精度和密度甚至不如弓骑兵——箭囊中二十支箭,精熟的弓骑兵一分钟内就能全部射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清军火器虽少,设伏突击却能打得逻察人措手不及,竟以弓箭骑射完全压制对方火力。

可惜再过两百年,弓箭将被远远甩在火器后面,望尘莫及。

此时此刻,除了吴越,没有人忧心百年后的事,整个宁古塔上下一派祥和欢欣。

战利品大多按战功分赏了士兵,火器火药则入了公库。

吴越正在誊写造册,忽然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

各官廨和值房的众人纷纷出门,晴空中果真悠扬地飘着薄雪,少顷,地上已结了一层白霜。

细雪中,陆哥儿端着一口大锅走了过来。庆功宴杀了数十头猪,衙中上值的各级官吏也跟着一起沾光。

宴席做菜剩下的贴骨肉,配上胡萝卜、白菜和豆腐和着肉汤还有梨酒一起炖了。慢火炖上两个时辰,再硬的肉也变得软烂喷香。收得浓稠的酱汁拿玉米饽饽来蘸,一口咬下去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七八个同僚围坐在偏房内,久违地烧上了火盆。陆哥儿送完饭菜正要回去,吉升神神秘秘地冲他招手:“过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陆哥儿左右看了看,犹犹豫豫地过去,刚凑近,一抔雪就浇他后领里去了。

“啊!!!唔……”陆哥儿先是失声惊叫,紧接着捂了嘴,脸涨红起来,“你、你作弄我……”

吉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马上到冬天了。在宁古塔,冬天别人叫你过去,可要小心,哈哈哈……”

陆哥儿泪眼汪汪:“拿、拿我寻开心。往后我在不上你当了!”

“啊呀,这么小气。是我不对,给你赔罪还不成么?”吉升说着指了指屋里:“别走了,留下吃午饭。”

“这……不合规矩吧。”陆哥儿小声道。

“这有什么。刚打了胜仗,宁古塔上下都在庆贺,谁管这些?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留你吃的。”吉升说罢不由分说就把他往屋里推。

他是家生子,从小就羡慕经过院墙外来来往往的人。挑茶担的、推车送炭的、卖莲蓬菱角的,从河边提着鱼虾回来的,木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混杂着脚步声,吆喝声,说笑声,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东一声、西一声,嘈杂的烟火声不绝于耳。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隐秘的夙愿有朝一日能实现。可放良之后,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却没有想象之中如院墙外的爽朗笑声那般畅快淋漓,倒有种主心骨被抽走般说不出的茫然。

吉升不容推辞的做派,竟给了他几分昔日的熟悉感,莫名生出安心。

屋子里坐的大都也是相熟的面孔。陶伯赞赏这炖菜做得好,吃着身上也暖和,又道下回不妨再搁些干香菇、干豆角之类的干货进去增香。二人聊起做菜心得忘乎所以,各人也说着些家常闲话,屋内炭盆火烧得正旺,外面是洁白的初雪,一顿同僚公膳竟吃出几分阖家团圆的意思来。

翌日便是中秋了。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天意,今年的家书比往年提前了不少,竟不偏不倚,是在中秋当日到的。

吴越没有收到家书,却收到了一封京城的来信,是顾贞观写给他的。

信颇长,大致写的是昔日与君执手相别,关山阻绝,此一去,未知何日得返。每念及此辄为之怅然。岂料今日展君来函,字里行间少有愁苦之辞,多是桑麻之乐、山川旷远,仿佛非居于朔风凌厉的苦寒之地,倒似寻得一处世外桃源。读完心中悲喜交集,不知从何说起。又道人生虽有穷达,二人交谊却无远近,地理上的遥远不能阻隔精神上的相契,故人既已忘却营营,他又何必独困尘网。信上还说他已经决意回到无锡,寻一处清静寺院晨钟暮鼓,待心稍定,再结茅屋数椽,门前种竹,屋后种蔬,汲水煮茶,看庭前花落,听檐下雨声,闲来读几卷书,兴至则访山川,天地之浩茫广大,足以委心任去留。

最后落款是“临楮神驰,不胜依依。念君安。弟梁汾顿首。”

吴越发现他为了劝顾贞观看开些好好过日子,话疗效果似乎过于拔群,顾贞观选择放弃治疗,不再纠结什么科举功名宦海浮沉,直接弯道超车一步到位,脱离世俗放身天外了……

是度过平淡恬然的一生,死后默默无闻,还是度过煎熬摧折的一生,身后名垂青史?这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万古流芳,不过是后世之人拜会的一声声永无回音的问候,而有生之年的飘零凄凉摧折千万恨,又该如何慰藉?

或许这一回,在这个时空里,他未留下身后名,但得着了旷达而丰盈的此在。孰高孰低,并无定论,只在各人心中。吴越临窗远眺,良久,起身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作了一长揖。

他行完礼起身,才发现门口站了个人,看着他对空气行礼,神情就跟见了鬼一样。

“咳,我坐久了,起来舒展一下筋骨……有什么事吗?”

“呃,哦……章京叫你过去。”

巴海见到他,并未提中秋,只是递给他一枚平整的瓷青色纸包,纸韧且厚。

“这是……”吴越迟疑接过。

“给你的。”

哦?中秋节单位还发福利?那不能不领啊。

他双手接下,谢过赏赐,回到自己的办事官房里拆开,纸包内是一薄册,翻过来,簇新的封面右上角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远镜说”。

他手里一颤,薄册滑落在案头,从扉页掉出来一枚礼笺,上书工整小楷:“汉槎公雅鉴。闻公于千里之外俯念拙作,殊慰平生。山川阻隔,未得相与切磋,聊以此书奉赠。明目观千里,层云不碍瞻。汤若望上。”

还有亲签……?这甚至不是从书肆买的,是直接去钦天监找汤若望要的……

这本书在京城书肆奇货可居,要价极昂,当年他手头拮据实在买不起。除夕宴席间他好像是提了这茬,他甚至都忘了为什么提的,巴海竟然记在了心上。

他理应高兴,理应感激,可他怔怔地盯着案上的薄册,哀愁决堤般浇下来,漫过胸口,漫过鼻尖,没过头顶,灌满了这个狭小的房间。

关山万里求一卷,虽不及乌头马角终相救,放在上下五千年君子之交里,也算一段佳话了。

偏偏他心里不是全然清白。

他感到惶惑。巴海待他不全然像待一个普通下属,可是这份好意正在变得愈发沉重。他一向害怕,怕别人对他太好,好到他忍不住想敞开心扉去迎接。而一旦接受了,就意味着有朝一日会失去。

一整个下午,他几乎没做什么事,就那样枯坐着发愣。

入秋后天黑得早了,散值后没多久便至夕晡。

中秋和如今其他月中时候一样,有小市集,十里八方的住户都可至城中贸易,唯一不同的是,中秋的市集,可以从下午一直办到晚上。巴海顺应民请,今日暂撤宵禁,亥时才闭城门。于是晚饭之后,城内东西大街上熙熙攘攘,随处可见画了眉黛的满汉妇女,沁凉的空气中暗浮着松油皂和榆木刨花水的清香。

中秋市集上除了平常的山货和菜蔬,还多了几个卖小吃的摊子,诸如糖山楂、榛子酥、甜豆花,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一种土月饼:糜子面做的外皮,包裹松仁、榛仁、山核桃、山楂和糖浆调成的内馅。卖得不便宜,一个就要一钱,但仍大排长龙。三五熟人凑钱买一块,到一旁的茶亭里围坐分食。茶亭是个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面有三口大锅,可以自己舀松针茶。

吴越看众人分吃月饼津津有味,好奇跟着买了一个,掰下一块尝了一口,大为震撼。他吃过猎奇的食物也不在少数,自以为见过大风大浪,但万没想到还能吃到五仁月饼馅的……馍馍?适逢高婶儿跟春桃来逛市集,他赶紧问她们吃不吃月饼,将这烫手山芋送出去了,她们收到这缺了一角的月饼则是如获至宝。

城内人声鼎沸,灯火如星,他听见有人慨叹俨然有几分华夏风景,回过身,说话的人是方拱乾,身边还跟了几个文人,原来他们相约今晚到城南海兰河畔雅集赋诗。有人问他要不要同去,吴越一阵猛咳,道这两日略感风寒,就不扰大家雅兴了。

好不容易送走这些大神,他刚在心里擦了一把汗,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患风寒了?”

吴越背上一凉,回过头,果然是巴海。

“……”

死脑子快编。

他行礼回道:“章京恕罪。其实是因为值此良宵,下官收到故人来信,有些伤怀,去凑热闹也是强颜欢笑,就罢了。”

“你不想去便不去,何必咒自己生病。”巴海摇了摇头,停顿片刻,道,“那陪我到河边去走走,可以么。”

南郊河边有三五成群的人在赏月,竟然还有不怕冷的人在河里戏水。

吴越指了个相反的方向:“我们往那边走吧。”

巴海知道他怕碰上方拱乾一干人,连带他堂堂宁古塔昂邦章京也被迫跟着鬼鬼祟祟避人耳目,好端端的散个步弄得跟偷人一样,心里好笑极了,也不戳破,就这么跟着他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

皎洁的圆月落在河中碎作粼粼银光,随流水悠悠荡去。

吴越才想起巴海同样孑然一身,身边没有一个家人,值此佳节良辰居然只能找自己作陪。

“萨校尉何时回宁古塔?应该快了罢。”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巴海告诉他驿路驿台的事务进展顺利,只是打牲乌拉的管事跟萨布素有旧交,留他下来住一阵,大约要等开春才回来,又嘲笑萨布素写来的信上字丑如蚯蚓。

“令堂还在京城?”

巴海点点头:“舍弟武沙礼被选入宫中做哈哈珠子。为他不当值的时候有个去处,家母也留居京城了。”

“你有个弟弟?”吴越愕然,一年了他居然头一次知道。

“他是老来子,今年九岁,不跟我一起长大。”

“那,进宫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家父回京看病的时候。”巴海勉强笑了笑,“也算恩赏。”

原来进京时是一家人同去,再回来时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再多问就是揭人伤疤了。

迂回半天,吴越终于切入了正题:“那本《远镜说》市面上不好找,你是托家里人……?想来颇费一番周章,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巴海却轻描淡写道:“不费什么事。乌尔登回京的时候,我请他帮打听了一下而已。”

吴越听了这话,并未释怀,却是感到更加茫然。

他其实并不完全清楚,在巴海那个位置上,什么事容易,什么不容易。或许真的如他所言,只是举手之劳吗?他觉得沉重,不过是庸人自扰。他已经分辨不清楚了。

不觉间,二人已经沿河行到了远离城郭的僻静处,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夜深凉意渐浓,吴越微微打了个寒颤,道:“不早了,回去吧。”

巴海闻言点了点头,但脚下没动,一直盯着河边半人高的杂草丛。

“怎么了?”

巴海低声道:“你看那边,好像有东西。”

“你别吓我。”吴越身上一悚,想起被狼追了半宿的恐惧。他模糊看见草丛里有一团黑魆魆的东西,大气也不敢喘。

巴海打了个手势,让他在原地待着,从腰后抽出雁翎刀,弓身压步上前一探究竟。

近前了,忽然直起腰道:“你过来吧。是个人。”

吴越快步上前,草丛里果真躺了个人。巴海一手拿着刀,一手将人翻过来,是个面若皎月的少年。吴越认得他,是在冶铁锻造处打下手的那孩子,姓冯吧好像。

这是睡了还是……吴越头皮一麻,连忙伸手去探他鼻息。有气。

“喂,别睡这里,晚上冷。”吴越伸手晃了晃他,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他身上有血。”

借着月光,他看见巴海手上脏了一片。他一惊,摸索了半天,发现少年衣裳后襟和袴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我去叫人过来!”

“别去。等城门关了再回城,带他到官署,找间空的值房。”

那句话像是勾芡着一层浓酱,咀嚼到最后才尝得出一点食材的本味。

不,一定是自己想错了。吴越沉默地半跪在地上。

片刻,他强压着心底的愤怒站起身,笔直地看着巴海的眼睛:“你打算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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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