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开局流放宁古塔 > 第65章 镇边

第65章 镇边

吴越怕看见梦里那张脸,没有回头,只是含糊道:“……做了噩梦,清醒一下。”说罢便起身出门到河边洗漱去了。

他也不想看到自己的脸,伸手将平静的河水搅乱,心里却是更乱,甚至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巴海冷不丁开口,吓得河边那副瘦削的肩背一抖。

吴越脑子一片空白,感觉像是突然被人剥了衣服□□,想不通他哪里暴露了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料到巴海竟会这样直白,一时无言,半晌才道:“章京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这人是不是以为他傻?以忙为由停学也就罢了,能让别人转告的事,绝不亲自来,就算来了,也是说完公务就走,没有任何闲谈,二人独处一室时,也明显比过去拘谨。今日更是如此,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就没看过他一眼。如不是自信隐藏得很好,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心思被察觉了。

这实在是一个误会。吴越此前避着他,和他确实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怕一不小心趟进不该趟的浑水里。

虽然巴海允许他随意出入退思堂,但以他的身份,其实是逾矩的。有些情报本不是他该听该看的。巴海并不防着他,可这种信任却未必是好事。一个小人物,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原以为这里山高皇帝远,什么波诡云谲的朝局动乱,吹到这里也只剩下一阵风了,却不料宁古塔居然押着这么一位大人物。朝廷还真当宁古塔是个筐,什么都往里装……

“通海案”,清初最骇人听闻的血腥政治清洗,算算时间,大约正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上演。

被捕之人中,真正资助郑氏抗清者不过十之二三,其余士人大都是因政敌诬告,公报私怨而锒铛入狱。亲族,朋友,门生,同乡,一封信,几句话,甚至连证据都不需要,无数人因受不了刑讯逼供而自诬认罪。因为株连实在太广,一度连监狱里都关不下了……最后被屠戮灭门,发遣流徙的,多达数千人。

他穿也就穿了,偏偏还穿成了本朝清扫门户的重点整顿对象——江南文人士大夫。初来乍到什么都没干,不过是一纸白卷交上去,就已经落了个“藐视科场”的罪名,被朝廷怀疑骨头太硬,要让边疆的风霜好好刮一刮。事已至此,他只求低调安身,毕竟他穿得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一朝不慎,九族全凉。

可惜事与愿违,从过去这一年来看,他的所作所为实在算不得低调。他知道尼哈里看他极不顺眼,可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夹起尾巴做人,祈祷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一年半载,等待政治动荡慢慢平息。他虽然相信生命在于体验,但凌迟绝对不在其列。

巴海倚着岸边一棵椴树,不咸不淡地笑了笑:“你近来见了我总是躲着走。跟其他人倒是谈笑风生,唯独见了我就忙。怎么,我脸上有什么晦气?或是哪里得罪了你?”

吴越周身一寒,他以为巴海很忙,当然无暇顾及一个小小的笔帖式每天在干什么。他想错了,巴海不仅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甚至知道他跟谁说话,说了多久……

同时他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巴海对那个秽艳靡乱的梦境,以及他内心石破天惊的波澜毫无知觉。他回过身,强迫自己看向巴海:“绝无此事……章京误会了。”

巴海沉吟片刻,道:“还是因买卖流人一事,心里介怀?”

吴越微微叹了口气,恭敬道:“下官不敢……”

眼前的人心事重重,眉间凝愁。有那么片刻,巴海想过告诉他自己请旨的事,让他打起精神来,但最终还是按下了。他不欲太早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他确实向朝廷请了一道旨,只不过所请的旨并非下令禁止买卖流人,而是请建新城。

理由是宁古塔秋汛水盛,逢丰水年份,城西河水泛涨,野潦千顷,漂没官庄村舍,民甚苦之。故望准于距宁古塔石城六十里的交罗屯南边,领军伍工匠建造新城,以避水患。

届时他可让尼哈里一干人等留驻旧城。

但尼哈里也不是吃素的。叫他留在旧城,看似不升不降,但手下能调的人马、能过问的事务却势必减少,无异于将他手里的实权削去一半,他未必肯甘心。最坏的情况,尼哈里上疏朝廷,将二人的矛盾摆上台面。

朝廷会给谁撑腰实未可知。要么将尼哈里调任别处,要么将他调任别处。

他走到河边俯下身来洗脸,袍子松松垮垮系在腰间,袒露着上半身,精壮的肌肉一览无余。过了一个夏天,他晒黑了一些,水珠顺着颌颈滑落,古铜色的肌肤在晨曦中像裹了蜜的榛子壳。

光膀子的男的吴越见多了,原本可以泰然处之,可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荒谬的梦。他将整张脸浸进冰凉的河水里,试图洗掉脸上的薄红。

巴海却在这时突兀地问道:“如果我调任去别处,你跟不跟我走?”

吴越用袖子擦着脸,莫名道:“去哪?”

“不知道。或许盛京,吴喇,珲春之类的地方。”

“盛京、吴喇都好说,珲春……” 吴越面露难色。

这回答也太诚实了。巴海不由得笑了一下,亮出半是天真半是尖锐的虎牙:“怎么,怕冷?”

那确实是太冷了一点吧,吴越汗颜。反正不过是表个决心,又不用真去,好端端的朝廷调他到别处干什么?斟酌了一下,答道:“下官不过一个流人,幸得章京提携才有今日,岂有挑拣去处的道理。就算是去珲春,多添几件裘衣就是了……”

巴海闻言又忍不住笑了,这一次眼里含笑,看得出是真心欢喜。他起身扣上外袍道:“走吧,回城。”

二人不紧不慢地并辔而行。白鹿似乎还没有从昨夜的追逐中完全恢复过来,走得慢腾腾的。巴海的马似乎有多余的精力无处释放,巴海便纵容它绕着白鹿打圈。

“你绕得我头晕。”吴越实在忍不住开口。

巴海看了白鹿一眼,道:“回头我让人给你的马饲料里掺些豆饼。”

“豆饼?”吴越不解。

“只喂草料粗粮的马身上没多少力气,跑不快也跑不远。精骑战马都是黑豆喂出来的,能奔袭千里。吃上一两个月黑豆,训练得当,马的体力、耐力都能上一个台阶。不过也要控制好分寸,过食则马躁。”

“我看你的马就挺躁动……”

巴海扬了一下眉,豪爽道:“它向来这性子,是匹烈马。”说罢一夹马腹,秋月白嘶鸣一声飞奔起来。

吴越无奈地摇摇头,对白鹿道了声辛苦,加紧跟上去。

离城还有二三里,一个身影骑马朝他们飞驰而来,近前了看清是个旗丁,口中高喊:“章京!有急情!”

巴海骤然勒马,秋月白半身腾起。

“何事?”

那旗丁气喘吁吁道:“一个时辰前乌扎库卡伦派人来报,逻察下行南侵,洗劫黑斤各部,杀食土人五十有余,掠走妇幼数百人,又至费雅喀地界抢貂。据报现撤至乌龙江下游古法坛一带,似乎有筑垒盘踞之意。”

“走!”巴海毫不废话,立即策马。

尼哈里已经在退思堂中等候,见他从外面进来,本想质问他身为一地长官为何竟无端不在位,玩忽职守,碍于有门外有人才隐忍着没有发作。二人站在舆图前看河道地势议兵,不多时,又一个旗丁来报,船舰已整备完毕,待章京和副都统检阅。

宁古塔城周围河窄,不能进大船,大船平常都泊在距城二十余里的石河桥处。

尼哈里提议叫人清点战马带去登船,巴海却道:“从宁古塔行船至古法坛须经松阿里江,松阿里江湾多且大险处浪急,马船长二十丈,宽四丈六尺,极宽大且吃水深,必不能过。而且马下了船总要一二日才能恢复。此战不可久拖,宜趁逻察人工事未完速战速决。”

“不带马怎么打?”

巴海略一沉吟,道:“分两路,一路从陆路骑马疾行,另一路乘战船和小船沿江而上,于萨哈连江与松阿里江交汇处会合。”

尼哈里没再反对,姑且就这么定下了。

情报称逻察有五百多人,二人议定带七百旗兵二百披甲人出战,预计还有数百费雅喀人可作向导和后援。又点了十三艘船,其中十一艘为战船,长十四丈,宽二丈八尺,坐满能乘八十人,载有火炮,余下三艘长十八丈,宽三丈二尺,载粮草辎重。另置威呼船、桦皮船、牛舌划子等小船四十七艘,以防万一碰到粮船不能过的险湾,换用小船载粮前进。

定下了大略方案,巴海便上军营去召几个参领点兵,让尼哈里督办粮草后勤。

尼哈里走出退思堂,见着刚才派去找巴海的旗兵,想起什么,问道:“我听说章京昨日一个人出城办事,是干什么去了?”

“回副都统,小的也不清楚,不过今早章京是和吴哈番一同回城。”

尼哈里没说什么,打发他回自己岗位上去,只是平日就能夹死苍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到了下午,兵马粮草已经全数清点完毕,只待明日一早就出发。

离北山不远的一处静谧的缓坡上,巴海静静站在父亲的坟茔前。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但挂帅还是头一次。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像是不想被人察觉,但水平不甚高明。

巴海回过头,看见一张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面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吴越远远地站着,面露歉色道:“猜的。”

巴海手中握着一根长柳枝,是满洲人的坟花。身前正是沙尔虎达之墓,木棺盖露在外面,尖如屋顶,因满洲人信奉冢上作屋可让先人安眠,不受雨雪风霜打扰。

他将手中的柳枝插在“屋脊”尖处,拜过了,起身走来:“有事找我?”

“巴海。”

巴海身形一顿。父亲过世后,整个宁古塔会这样叫他的人寥寥无几。猝不及防地在此时此地叫他名字,他心里从未有过如此莫名而异样的感觉,仿佛春融时河水涨溢,又像野蓟的茸刺挠人。

满洲人起名本来不讲究,也无所谓寓意。他从小读汉书学汉话,熏陶之下,内心深处隐隐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既不英武,也不锋锐。但这个名字从那人口中说出来,忽变得凌姿峭丽起来,让他忍不住想再听一遍。

“你叫我什么?”

“章京……”吴越改口道。

“我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巴海。”

巴海说过私下不必太拘束,但他还是一直以章京相称。刚才却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直直地叫了名字。

“什么事?”巴海站定在他面前。

理性上,他知道巴海不会英年早逝,因此他要说的话有些多余且矫情,却还是忍不住来了。

“活着回来。”

巴海注视他片刻,祭扫时沉郁肃穆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烈眸光中神采飞扬的决心,竟真有几分少年将军夺目的光芒。

“那还用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5章 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