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不是带他离开的时候。
陆川安抚着自己躁动不安的量子兽，也安慰着自己。他小心地让段恒留在自己的余光里，而不至于让他察觉到。不能感情用事，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必须以任务为优先。他必须保证、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理智行事。
陆川睁开眼，目光恢复清明。他看到林从侧门回到舞会中，微笑着向他举杯。陆川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从侧门离开了舞会。
右手边第三个侧门的走廊，是他们约定好接头的地点。
林递给他一只香烟，点上火，小声责备道：“你做得太出格了。”
陆川接过香烟：“抱歉。”他还不太能习惯烟味，小心地抽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让他手腕上的刺青又开始隐隐作痛。
很快，罗德里克从应酬中脱身，微笑着迎向林，高声道：“合作愉快，林。”
林熄了烟，向他脱帽行礼，苦笑道：“合作愉快。不过以我们的身份来说，这种会面是不是太高调了？”
“你太谨慎了林，在我这里绝对安全。”罗德里克轻笑道：“那件礼物我非常喜欢，替我谢谢鬼先生。”他说“鬼先生”这三个字时用的是枭的语言，语调有些滑稽。
鬼先生，就是司鸣作为黑将军的代号。
“您喜欢就好。那么容我重新介绍一下。”林示意陆川上前，“他是‘沙漠蛇’图卡斯，猎牙的得力干将。在合作期间负责保护您的安全。您知道的，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从没有‘绝对安全’这四个字。”
陆川向罗德里克行礼示意。
“还是鬼先生考虑周全。”尽管他脸上的傲慢却是在说这个做法太多余了。
两天前。
“恕我直言，你虽然是一位足够优秀的士兵，但并不是什么交际家，对帝国贵族阶级的关系网了解不够。况且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极有可能暴露你的身份。”林皱着眉，毫不客气地否决了陆川居然企图在舞会中寻找合作伙伴的提议。
陆川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过于幼稚，虚心接受批评。
司鸣在旁点头道：“我倒是觉得他想法不错。”
林直接无视了司鸣，道：“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罗德里克，想办法和他会面。据我所知，他们对塞缪斯的局势一直很关注，如果能得到一个和‘枭’合作的机会，有六成的可能会同意。”
“伯纳德家的老头子没什么肚量又贪财好色，我们必须得拿出足够吸引人的筹码，不然他不会上钩的。”司鸣抽了一口烟杆，慢吞吞地说，“他喜欢年纪小一点的叶尔兰男孩。玛利亚那里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选。陆家小子，‘枭’又能为这次合作付出多少代价？”
陆川在心里计算着自己所能动用的权限，最终道：“十五架制式军甲的订单。”
司鸣笑了：“林，这回有把握了吗？”
林：“七成。”
司鸣又看着陆川，道：“合作归合作。我先说好，你要找的人很麻烦。我只能尽量帮你，至于做到什么地步，难说。”
陆川对此早有预料。如果那个出现在庆典上的人真的是段恒，那么以他现在的身份，即使彼此想要见上一面都很难，更不要说带走他。
林的表情罕见地有点烦躁，道：“皇室里的大人物私下里都在议论，猜测他的出现是教廷与皇室和平共处的预兆。如果谁能拉拢到他，就等同于得到了教廷和皇室两方面的支持。可惜，教廷是不可能和我们合作的。”
陆川：“为什么？”
林：“不知道你对帝国了解多少。本质来说，帝国并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统一的国家，真正统治这个国家的也不是皇室，而是教廷。”
“……神授君权？”
林不置可否。
司鸣道：“也没有这么绝对，其实教廷和皇室一直都是这种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无论占领这片土地的是谁，最终都要借助教廷来统治民众，所以搞来搞去有些皇帝往往自己也是信徒。唔，虽然现在皇室和教廷之间的关系并不怎么好，至少没真打起来。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平衡还能持续多久。”
他又想起什么，咧着嘴笑。
“我之所以能接手猎牙，变成黑将军，就是因为上一任领袖想不开，居然要去教廷刺杀圣子，至今还下落不明。”
林打断他：“总而言之，教廷对战争不感兴趣。只要不试图撼动他们的地位，他们就不与任何人为敌。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不过……”
林看向陆川，陆川明白他的意思，道：“无论何时，我都会以任务优先。”
和罗德里克谈判成功，并不代表这次行动已经结束，重要的是接下来……陆川习惯性把手伸进口袋，试图握住什么维持冷静。
徽章不见了。
林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陆川也看着林。
——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以任务为优先。
陆川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接着，他抬手按在胸口上，松了口气。还好，陆戈的遗物仍旧在。
在它出现之前，这里挂着的是那枚眼镜蛇图腾。
他们父子无论是性格还是作风都大相径庭，直到陆戈死后，陆川才发觉他们之间这点屈指可数的默契。他也曾想过，能作为遗物留给他，白狼徽章对陆戈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但他并未在母亲那里得到答案，司鸣这里也没有。
陆川慢慢冷静下来，把思绪集中在眼前。
也许，只是不小心掉在舞会的某个角落？他一向都很小心警惕，唯有在面对段恒时屡次受挫，这次也不例外。幸好对于任何人来说，那充其量都只是一块废铁，不至于暴露他的身份。
或许在任务结束后，能从运出庄园的垃圾车里找到，如果一切顺利。
离舞会结束还要一段时间，作为舞会的主人，罗德里克对这种应酬显得兴趣泛泛，把一切都交托给自己的儿子托尔斯。在与林简单交谈后，便准备前往地下室。那里放着司鸣作为见面礼的亚人种男孩，被贴心地做过处理，不会做出任何反抗。
林维持着一贯的笑意，目送对方离开。随后，林向陆川眨了眨眼，示意他跟上去。
两天前。
在一切都计划妥当后，司鸣却没有让大家散会。他沉默地抽着烟，许久后道：“皇室最近和教廷走得很近，伯纳德家和教廷又闹得不太愉快。很难说，如果我是皇室，一定会趁着趁着这次机会动手。”
陆川：“所以我的任务是保护他。”
司鸣微笑道：“如果皇室没有下手的打算，而我们又顺利地与他合作，你当然可以保护他。但如果皇室决定清扫伯纳德家族，你最多只能保护罗德里克一个人，失去家族支撑的伯纳德公爵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您的意思是？”
司鸣道：“既然皇室打算借此机会向教廷示好，我们为什么不向皇室示好呢？”
陆川茫然地看着司鸣：“但他们打算向枭发动战争，他们是敌人，我们为什……”
“陆川。”司鸣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并不重要。我们的目的是阻止一切有可能发生在枭的战争。换句话说，只要能把战场转移到其他地方，也算达成目的，对吗？”
陆川没有说话，还在思考着什么。
林倒是早就习惯司鸣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性作风，道：“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皇室的人，赛门的情报如果可信，上次匿名找我们处理尸体的人，背后是德兰·阿列克。”
司鸣稍作回想：“啊……是那次。希望看在那次合作愉快的份上，公主殿下不会拒绝我们‘投诚’。”
商讨已经到了尾声，陆川始终皱着眉，没有任何表态。
司鸣看着他，表情严肃：“我不知道陆戈没有教过你这些，但你参与过那么多次任务，应该清楚，战争在大多数时候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想要阻止它是不可能的。这里不是哨兵塔，我们即没有立场，也没有敌人。”
“……我知道了。”
对陆川来说，想要适应这种随时倒戈的丛林法则，非常难。他只能尽量说服自己不去想太多，司鸣很清楚他为什么抗拒，给的建议也恰到好处。不要预设立场，给自己增加心里负担。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好，他已经习惯了。
司鸣给他的任务很简单，一旦确定有人对罗德里克下杀手，不要犹豫立刻抽身。必要时可以先一步解决罗德里克，以免让“盟友”在死前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陆川停留在地下室门外。
他能察觉到从不同个方向向他投来的目光，应该是在暗中负责保护罗德里克的侍卫。
就在陆川有些犹豫，要不要打开这扇门，打扰一下“盟友”的兴致，提醒他现在并不安全时，意外发生了。
头顶的灯闪烁两下，极细微的电流声后，陷入黑暗。
一声惨叫从门后传出，陆川猛然撞开门，察觉到危险的身体本能做出行动——释放量子兽。云豹在黑暗中与陆川共享了视野。罗德里克睁大眼睛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的主人是个看着十分年轻的亚人种少年，他拔出匕首，就像影子一样消失在了房间里。
——如果仅用肉眼观测，陆川也会以为这个人消失了。
下一秒，陆川抬手挡在身前，利刃轻易地割开他手臂上的肌肉，同时在他的肩上留下一道血痕。如果反应稍慢一些，这一刀割开的就会是他的脖子。
不同于陆川交手过的任何人，对方是非常老道的杀手，一触即走，不做多余的停留。显然，自己并不在对方要解决的名单上，还不等他想办法反击，人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玫瑰庄园不同于军事要塞，备用电源最多只有一份，眼下的却连应急灯都没有亮，对方对这次刺杀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头顶传来嘈杂的吵闹，显然这场意外让不少年轻的贵族们惊慌失措。陆川扯下礼服一条给自己做了简单的包扎，借着云豹的视野在走廊中奔跑，他不敢有丝毫犹豫。
段恒还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