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恒对舞会并不热衷,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只有甜品桌上五颜六色的精致糕点。
虽然他的想法不会和他的外表一样幼稚,那些贵族小姐们却有些以貌取人,旁若无人地在一旁交流家族间的风流趣事,时不时冲他羞怯一笑。他足够绅士礼貌,即使从未发表自己的意见,也能让人觉得他在认真倾听,尽管真相并非如此。
“听说《冬之雪》被哈萨子爵拍下,就在金叶拍卖场。”
金羽毛面具小姐有些失态:“你说的不会是约瑟尔·乔娜女士的《冬之雪》吧?我听我叔父说,陛下一直在收集约瑟尔·乔娜的画作,四季中就差这副还空缺着。”
粉宝石面具小姐冷哼一声:“区区一个子爵怎么可能拍下那副名作?再者如果是金叶拍卖场,我为什么不知道?我看啊只是被编出来假话,你们还真信啊。”
又是一阵叽叽喳喳地交谈,金羽毛面具才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在哈里曼侯爵的聚会上见过那位哈萨子爵。”
“哈里曼家的小姐可是难得的美人,与哈萨先生却是……确实般配。”
很快,女士们的话题叽叽喳喳地飞走,落在近些日子某本著名的浪漫小说又出了新系列上。
英勇迟钝的骑士终于幡然醒悟,察觉到了自己所爱慕的并非公爵许诺的荣耀,而是那位被自己从恶棍手中拯救的贵族小姐,他决意要从政治婚姻中解救她,于是手持宝剑,在夜中与她相会……
“……我会拯救你于蛛网,当夜幕钟声敲响;我会拥向你,如飞蛾拥向烛火。”
管弦乐悠然响起,打断了贵族小姐们的交谈。身着礼服的绅士们纷纷向心仪的女孩伸出手,三三两两步入舞池。段恒又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并不如初次那般明显,也没能从中察觉到半分恶意。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眼线吗?还是教廷的人?
他把盘中最后一块糕点咽下,放下餐盘,目光在舞池外游走,来参加舞会的大多都受到邀请、经过皇帝本人精心挑选,不管他与谁搭伴都是一样。
他试图找到一个合乎自己心意的女伴——或者男伴。只要和那份名单上的人无关,谁都可以。
“您好,先生。”
银色面具的少年站在陆川面前,微微鞠身,掌心向上伸出,仰头与他相视,语调轻松愉快。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与您共舞?”
陆川愣在原地,全凭本能地抬起手,接受了这份意外的邀请。对方像个小孩儿一样笑了,接着又彬彬有礼如同绅士,引领着他走向舞池。在那一瞬间,原本汇聚在段恒身上的隐秘目光落在了陆川身上。
不该接受的。
就算有着两重身份的伪装,他也不能保证隐瞒过所有人。他必须低调地隐藏起来,最好把自己伪装成不属于舞会的外人。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接受了这场舞会真正主人的邀请。
他不可能拒绝。
如果说只凭观察无法判断,但当两人肌肤接触的一瞬间,他就已经能确定这个人就是段恒。他几乎把所有的理智都用来控制自己握着段恒的这只手,才没有拉着他从这场舞会上离开。
他明明就是为此而来的。
舞曲轻缓地演奏着。
在角色分配上,陆川理所当然地成为主导,段恒也十分配合地调整为女步。尽管没有一句交流,但就连段恒自己也觉得惊奇——他们配合得相当默契,就像在此之前已经重复过无数遍这套舞步。
一副插着乌鸦羽毛的黑面具,褐色的眼睛和黑色短发。就凭血统上来说,他至少和皇室无关。贵族以长发为美,每年在保养秀发上就要花费不菲的钱财。平民阶级争相效仿,做工精美的假发一度卖到脱销,甚至剪发被视为惩戒贵族的手段之一。这种长度的头发他只在罪犯和奴隶身上见过。所以这个人,甚至不是贵族?
他失忆前生活的家庭只是伯爵,严格来说并不算真正的贵族阶级,那么……或许他们曾经认识?
侧踏步,回身半转。段恒借着贴近的动作小声问:“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
对方舞步一顿,轻轻摇头。
“没见过也没关系,现在我们认识了。”他说,“我是段恒。”
稍微等待了一会儿,段恒才听到乌鸦面具的声音:“卡伦·沃弗尔。”
一个十分陌生的名字,不在名单上,至少不在名单的主要部分里,看起来自己选对了目标。沃弗尔……大概是什么外姓侯爵或者子爵,这在贵族阶级里倒是十分常见。虽然自诩血统高贵的真正贵族们并不承认这些外姓人的爵位。
段恒没有再思考下去,点头道:“很高兴认识你。”
一曲终了。
段恒鞠身行礼,正打算脱离舞池,结束这场无聊的舞会。乌鸦面具离开得比他还要匆忙,仓促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下来。段恒把那东西捡起来,想着物归原主,起身时却已经找不到那人的踪迹。
只是一块做工粗糙的金属徽章,眼镜蛇图腾缠绕在荆棘之上——是枭的图腾。
他在书本上看过的。在金沙事件之前,六大政区局势相对稳定,枭和莫里科斯还各自独立,其中枭作为政区时的代表物,就是眼镜蛇。
故意留下这么个东西,是在暗示他什么?段恒抚摸着徽章的凹凸,又不太着调地想,或许是定情信物?他哑然失笑,诧异于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才想要把徽章丢掉,手却没有依照想法行动,把徽章揣进了口袋,动作自然到这好像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那是个中年男人,戴着淡银色面具。他身上的礼服的款式是足以被送入传统,嘴角的微笑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举手投足都是教科书式的皇室风范。
段恒把手从口袋拿出,礼貌性地微笑点头,同时在脑中回忆着舞会名单,没能找到关于这位先生的线索。
还未等段恒想出个所以然来,对方便主动介绍自己:“初次见面,我是林萨·阿列克。”
林萨·阿列克。
段恒立刻反应过来,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点惊讶。
作为皇室仅有的五位公爵之一——不包括才被授勋的段恒,林萨有着正统皇室血脉,虽然有着公爵的头衔,但其本人明显对传统的贵族生活没有兴趣。他放弃了土地和仆从,向皇帝本人效忠,立誓终身不婚,将一切都奉献给皇室。
段恒并不讨厌他这种近乎愚忠的传统思想,甚至是有点欣赏,仅限于那种不会和本人产生交集的欣赏。他对普通的人际关系都有些应付不来,更别说面对一本写满贵族礼仪的教科书。
段恒捏着口袋里的徽章,尽量让自己放松一些,让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是闲聊而非严肃的会议商谈。
不过既然林萨公爵都出现了,那么接下来登场的该不会是皇帝本人吧?
林萨似是猜到段恒的想法,微笑道:“陛下倒是有来亲自见您的打算,他还说上次没能亲手给您授勋实在是十分可惜。遗憾的是陛下现在公务繁忙,暂时无法抽身,只好让我代劳。请您原谅。”
“哪里哪里,倒是我何德何能,引得皇帝陛下的青睐,实在是受宠若惊。”
林萨道:“不论是作为教廷的圣子,还是皇室的第六位公爵,您都过于谦虚了。”
段恒笑笑,向他举杯,含糊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与此同时,所谓公务繁忙的皇帝本人——凯伦·阿列克,正在某处并非是皇宫庭院的房间里,用针管抽出一枚透明玻璃瓶中的药剂,注入手臂。
他红褐色的长发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折射着淡淡的太阳似的微光,深蓝色的眼睛蒙着淡淡的灰。随着药液注入,他满足地长叹一声瘫在沙发上,俊美脸上却是极为放松舒缓的微笑。
“岷竹。”
不同于帝国官方语言的复杂拗口,那是十分简单的两个音调,标准到让人怀疑这位皇帝陛下是否与万朝或者未独立前的枭之间有过什么关系。
一道人影站在他身前,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谁也不知道、或者说即使有人站在这间房间里,也无法察觉这个人是从何时出现的,难道他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隐藏了自己?但如果真的有人看到这一幕,恐怕惊讶的并非反而不会是这个人隐藏自己气息的本事,而是他对皇帝的态度。
熟知皇帝的人都清楚这位陛下的脾性如何无常,对外彬彬有礼,将暴躁的一面发泄在是私生活中,几乎每天侍从都会从他的房间里抬走几具少年的尸体,而仅看尸体上的痕迹,恐怕怕就连最严酷的刑法官都会为之动容。
站在凯伦面前的青年有些心不在焉。从外表上来看,他有着相当不错、至少很符合皇帝陛下癖好的外貌——包括黑色中长发与褐色眼睛。一个在木勒克斯大概率会处于底层的亚人种,裸露的腰际上却纹着只有公爵才有资格使用的辉月,但不同于袖章兵,那是从未出现过的黑色纹身。
“那群老东西根本说服不了。本来我还想用稍微平和一点的手段……你知道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怎么舍得让你动手呢?”
凯伦像每一个追求贵族小姐的花花公子一样,真诚、毫无破绽地看着岷竹。岷竹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好吧好吧,这是名单。你知道该怎么做,毕竟我亲爱的小刺客从未失败过,对吗?”
岷竹接过凯伦随手扔给他的羊皮卷。接着,他消失在了房间里。谁也不清楚、或者说未曾意识到,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