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的“民间诉状”连同安国公暗中推动的御史谏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确实激起了一圈涟漪。朝野上下对于陆砚书科举舞弊一案,不再是一边倒的质疑,开始出现了要求彻查、谨防构陷的声音。
然而,王尚书一党既然敢动手,便已做好了应对各种局面的准备。
三司会审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下进行。刑部那位主审的侍郎,乃是王尚书的门生,审讯过程中,对陆砚书一方提出的笔迹疑点、李默背景可疑等证据刻意轻描淡写,甚至加以曲解。反而对那张伪造的字条和李默等人的“证词”反复追问,试图坐实陆砚书的罪名。
陆砚书身陷囹圄,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与风度。他条分缕析地反驳每一项指控,指出证据中的漏洞,要求传唤其他共同拟定考题的考官作证,并要求对李默等人的财产来源、社会关系进行深入调查。
他的应对无可挑剔,连那位刑部侍郎也时常被问得哑口无言。但对方显然并不打算与他讲道理。
就在审讯陷入僵局,外界质疑声渐起之时,情况陡然生变。
这一日朝会,刑部侍郎手持一份新的“证物”,呈递御前。那赫然是几张银票,面额巨大,以及一封字迹与陆砚书极为相似的信件残片。信中提到“打点”、“封口”等模糊字眼,而银票的票号,经查证,竟与陆砚书名下某一钱庄的流水有所关联(自然是王尚书派人做了手脚)。
“陛下!”刑部侍郎义正词严,“此乃从李默住处搜出的银票及信件残片!足以证明陆砚书不仅泄露考题,更企图以巨资收买举报者,掩盖罪行!其行径之卑劣,令人发指!”
这所谓的“新证据”一出,满朝再次震动!
尽管这证据依旧漏洞百出(比如信件为何是残片?银票关联为何如此刻意?),但在王尚书一党有心的渲染和推动下,陆砚书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陛下!”王尚书适时出列,痛心疾首,“铁证如山!陆砚书枉负圣恩,科举舞弊,又行贿掩盖,罪加一等!若再不严惩,何以正纲纪,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臣恳请陛下,即刻将陆砚书革职查办,投入天牢,严加审讯!”
“臣附议!”
“臣附议!”
王尚书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声势浩大。
支持陆砚书的清流官员虽极力辩驳,认为新证据疑点重重,恐系伪造,但在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下,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如水。他看着下方争执的臣子,又看了看那所谓的“新证据”,眼神复杂。他内心深处仍不愿相信陆砚书会做出此等事,但眼前“证据”一环扣一环,舆论汹汹,作为帝王,他必须有所决断,以稳定朝局。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冷意:“陆砚书。”
“臣在。”陆砚书立于殿中,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比往日苍白了些许。他早已料到对方会有后手,却没想到如此卑劣,竟伪造银票往来。
“科举舞弊,关系国本。如今人证物证指向于你,朕虽不愿信,却不得不查。”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在案情未彻底查明之前,为免……再生枝节,即日起,将你收押于刑部大牢,待三司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收押刑部大牢!
这已不再是禁足府中那样的温和处置,而是真正的牢狱之灾!意味着他失去了自由,身处险境,案件的性质也变得更加严重。
殿内一片寂静。王尚书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
陆砚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是一片沉寂的坦然。他撩袍,跪地,叩首:“臣,遵旨。”
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两名殿前侍卫上前,卸去了他的官帽,除去了他的官服,只留下一身素白中衣。他站起身,任由侍卫押着,向殿外走去。经过王尚书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尚书没来由地心中一寒。
青衫已褪,白衣胜雪。那挺拔的背影在庄严的金殿之上,显得格外孤寂而刺目。
消息传出,举世皆惊。
陆砚书被革去官职,投入刑部大牢!
“云闲斋”内,沈璃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画笔“啪”地折断,尖锐的木刺扎入指尖,沁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比听到他被构陷时更甚百倍。牢狱之灾!那是怎样的地方?阴暗,潮湿,肮脏,充满绝望……他那样清风明月般的人,如何能承受?
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扶着书案才勉强站稳。
“郡主!”春桃哭着扶住她,“您别吓奴婢啊!”
沈璃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血腥味,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倒!绝对不能倒!砚书还在牢里,等着她去救他!
“备车……”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去刑部大牢……我要去见他!”
“郡主,这……这恐怕不合规矩……”春桃犹豫道。刑部大牢岂是寻常人能探视的?尤其还是这等重犯。
“去!”沈璃猛地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狠厉,“就算砸了安国公府的牌子,我也要见他一面!”
她必须亲眼确认他是否安好,必须亲口告诉他,她绝不会放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马车在刑部大牢外被拦住。守卫面无表情,任凭春桃如何哀求,甚至沈璃亮出安国公府的名帖,也毫不通融。
“重犯陆砚书,无上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冰冷的拒绝如同腊月的寒风,吹得沈璃浑身发冷。她站在森严的牢狱之外,望着那黑洞洞的、如同巨兽入口般的牢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她与他,此刻仅一门之隔,却仿佛隔着天涯。
砚书……你在里面,可还安好?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落下。
牢狱之灾,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她知道,她不能只是等待。必须做些什么,必须更快,更狠,才能将他从这深渊中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