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如同沈璃此刻骤然绷紧的心弦。她顾不得溅湿的裙摆，猛地站起身，抓住春桃的手臂，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陆大人他……被构陷科举舞弊？停职禁足？”
春桃急得眼圈发红，连连点头：“是，郡主！外面都传遍了！说是人证物证都有，陛下已经下令三司会审，陆大人他……他现在被禁足在府里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沈璃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书案才稳住身形。
科举舞弊！这是足以毁掉一个士子一生、甚至累及家族的重罪！王尚书这一手，何其毒辣！不仅是要阻断砚书的前程，更是要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郡主！您没事吧？”春桃慌忙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啊？陆大人他……”
“别慌！”沈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砚书还在等着她，她绝不能先倒下。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回放着春桃带来的信息——人证（李默及另外两名考生）、物证（仿造的字条）。王尚书布局周密，看似铁证如山。硬碰硬地去辩白，只怕正中对方下怀。
必须找到突破口！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已不见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沉静的锐利。
“春桃，你立刻回府，将此事详细禀告父亲，请父亲务必动用一切关系，查明那个举报者李默的底细，包括他的籍贯、家世、入京后的行踪、与何人交往过密！还有另外两名作证的考生，背景也要查！”
“是，郡主！”春桃见主子镇定下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应声而去。
沈璃独自在书房内踱步，眉头紧锁。仿造笔迹……这是关键！砚书的笔迹清峻独特，寻常人难以模仿，能模仿到以假乱真地步的，绝非等闲之辈。王尚书手下必有精通此道之人。
还有那李默，一个三甲同进士，为何要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构陷翰林学士？除非……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或者，许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好处。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将自己所能想到的疑点和破局思路一一写下：
一、笔迹鉴定：请求陛下召集翰林院多位资深学士，共同比对字条与陆砚书平日奏章、文稿笔迹，寻找细微差异。仿造终究是仿造，必有破绽。
二、人证动机：深挖李默及另外两名考生的背景，查清他们与王尚书一党的关联，或其自身是否有把柄被人拿捏，或是否收受巨额贿赂。
三、时间地点：字条所约的茶楼，探查其背景，是否与王尚书等人有关联？考前那段时日，陆砚书的实际行踪能否找到人证？
四、考题来源：科举考题由多位考官共同拟定，密封保存，直至开考。陆砚书即便身为主考之一，也不可能提前知晓全部考题并精准“泄露”。这一点，其他考官可以作证。
写到这里，沈璃笔尖一顿，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王尚书构陷砚书，目的是扳倒他。但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被反查，他自己也难逃干系。他为何如此笃定能成功？除非……他不仅在“证物”上做了手脚，还在三司会审的人员或流程上动了心思！
对！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其中必有王尚书的人！他们可能会刻意忽略对砚书有利的证据，甚至……伪造新的“证据”！
想到此，沈璃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必须抢在对方完全掌控局面之前，撕开这道口子！
她立刻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字迹潦草却坚定，将她的分析和担忧尽数写下，尤其是对三司会审可能不公的预警。写完后，她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小厮，低声吩咐：“想尽一切办法，将此信亲手交到陆大人手中，务必避开所有耳目！”
小厮领命，悄然离去。
做完这一切，沈璃并未感到轻松，心依旧悬着。她在书房内坐立难安，时而走到窗边眺望陆府的方向，时而低头沉思。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傍晚时分，春桃匆匆赶回，带来了父亲那边的消息。
“郡主，国公爷已经派人去查了！那个李默，是陇西人，家境贫寒，但此次入京后却出手阔绰，常在……常在王尚书侄子开设的赌坊流连！另外，他的一名远房表亲，就在王尚书府中做账房！”
果然！沈璃眼中寒光一闪。赌债，亲情胁迫，这足以成为构陷的动机！
“还有，”春桃继续道，“老爷让奴婢告诉郡主，他已联络了几位信得过的御史，准备明日上朝时，就此事提出质疑，要求陛下扩大核查范围，并确保三司会审公正。”
父亲出手了！沈璃心中稍定。但这还不够，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准备了后手。
就在她凝神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时，那名送信的小厮也回来了，带回了一封陆砚书的回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笔力遒劲，一如他此刻的处境，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疑点已悉，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沈璃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砚书是要利用对方构陷的局，反向追查，引出幕后黑手！他身在局中，竟还能如此冷静，想到这等险中求胜之策！
她将陆砚书的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已然明了了他的计划。他需要外界的配合，需要有人将他发现的疑点和对方可能的后手，以另一种方式呈递御前，打乱对方的部署。
而这个人，父亲正在做，但她，或许可以做得更多。
沈璃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这一次，她并非写信，而是以“云闲斋”主人的身份，撰写一份呈递给京兆府衙的“状纸”。状告有人仿造陆砚书笔迹，意图构陷朝廷命官，破坏科举公正，并附上她对笔迹鉴定、人证动机等方面的详细分析。她虽无官职，但作为涉案相关人（流言涉及她），且有“云闲斋”收集古籍、常与文人打交道，对笔迹有所研究为由，递上这份“民间诉状”，合情合理。
这份状纸或许无法直接决定案情，但它可以作为一个引子，将水搅浑，将公众的视线引向“构陷”的可能性，给王尚书一派施加压力，也为父亲和陆砚书在朝中的运作争取时间和空间。
“璃智献策”，并非惊世骇俗的妙计，而是于细微处洞察疑点，于困境中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为她所爱之人，搏一线生机。
夜色渐深，沈璃将写好的状纸仔细封好，目光坚定。
明日，便将这份“献策”，递出去。无论结果如何，她已尽力。剩下的，便是相信砚书的智慧，等待命运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