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陆砚书提亲被拒，已过了半月。
这半月来，沈璃只觉得日子过得没滋没味。春日宴、赏花会，一概推了不去，连最爱的玫瑰酥送到面前，也只觉得甜得发腻。整日里不是窝在璃韵阁对着一局残棋发呆，就是拿着本闲书，半天也翻不动一页。
“我的好郡主，您再这么闷下去，身上都快长蘑菇了！”春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日终于忍不住劝道，“今儿天气好，不如咱们出府去逛逛？听说西市新开了家茶楼，点心做得极好，还有说书先生讲新本子呢！”
沈璃懒洋洋地抬了抬眼，本想拒绝，可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再想想府里这令人窒息的沉闷，终究是点了点头。“也罢，出去透透气。”
主仆二人换了寻常官家小姐的衣裳，乘着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一路到了西市。新开的茶楼名唤“雅叙轩”，果然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她们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点了茶和几样招牌点心。
说书先生正在堂中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侠客的故事，情节跌宕，引得满堂喝彩。沈璃倚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喧嚣，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连日来郁结的心绪，总算疏散了几分。
她拈起一块豌豆黄，刚送到唇边，雅间的竹帘却“哗啦”一声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
“我当是谁占了本王常定的雅间，原来是安乐郡主大驾光临。”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懒洋洋腔调的声音响起。
沈璃眉头一蹙，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眉眼俊朗，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正是靖王赵珩。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公子哥，显然是约了一起来听书的。
真是冤家路窄！
沈璃与赵珩，堪称京城一对著名的“冤家”。从前在宫宴、马球会上遇见，总要针尖对麦芒地互呛几句。赵珩嫌她“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沈璃则厌他“眼高于顶仗势欺人”。两人互相看不对眼，已是京城勋贵圈里公开的秘密。
若是往常，沈璃或许还有心情与他斗几句嘴，可今日她心情本就不佳，更懒得应付这位爷。她放下点心，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疏淡：“不知是王爷常定的位子，我们这就让出来便是。春桃，收拾一下。”
见她这般干脆地就要走，赵珩反倒觉得无趣了。他踱步进来，目光在沈璃略显清减的脸上一扫，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让沈璃看了就手痒的嘲讽笑意。
“哟，几日不见，郡主倒是学会讲道理了？”他自顾自地在沈璃对面坐下，拿起一个空茶杯在指尖把玩，“怎么，是因为那桩‘好事’近了，忙着在家学规矩？”
他这话意有所指，分明是暗指她与陆砚书那桩未能成的婚事。那事虽未张扬，但在顶尖的圈子里，多少有些风声。
沈璃脸色一沉，心头火起，方才那点疏散开的心绪瞬间重新堵上。她可以忍受父亲的决断，可以独自消化那份失落，却绝不能容忍赵珩这般轻慢地拿来调侃。
“王爷慎言！”她冷冷地看着他，“我的事，不劳王爷费心点评。王爷若有闲工夫，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名声，免得御史台的大人们，整日里只会盯着您参奏。”
赵珩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恣意妄为，没少被御史弹劾。
跟在赵珩身后的几个公子哥儿闻言，都憋着笑，不敢出声。敢这么当面戳靖王肺管子的，满京城也就这位安乐郡主了。
赵珩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下去，眸色微沉。“本王的名声，就不劳郡主挂心了。倒是郡主，眼光倒是……别致得很。”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放着满京城的青年才俊不看，偏偏青眼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怎么，是觉得我们这些世家子弟，都入不了郡主的眼？”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不仅再次提及陆砚书，更暗讽沈璃眼光差，不识好歹。
沈璃气得指尖发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可以接受现实，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轻贱陆砚书，轻贱她那场无疾而终的、纯粹的心动。
她猛地站起身，杏眼圆睁，里面燃着两簇明亮的火焰，方才的疏离冷淡瞬间被鲜活的怒气取代：“赵珩！你嘴巴放干净点！陆大人凭的是真才实学金榜题名，堂堂正正立于朝堂！比你这等只知倚仗祖荫、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不知强出多少倍！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头论足？”
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锐气，如同珠玉砸在青石板上，字字铿锵。雅间内外瞬间安静下来，连楼下说书的声音都仿佛远了。
赵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噎了一下，随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还从未被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如此指着鼻子骂“纨绔子弟”。他“啪”一声将茶杯顿在桌上，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沈璃！你别给脸不要脸！本王纨绔不纨绔，还轮不到你来教训！那个陆砚书再好，如今不也灰溜溜地被国公爷拒之门外了？你在这儿为他抱不平，人家领你的情吗？！”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在了沈璃最痛的伤口上。她眼圈瞬间红了，不是想哭，是极致的愤怒与委屈。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领不领情，是我的事！”她昂着头，像一只被惹急了竖起全身绒毛的小兽，不肯退让分毫，“总好过某些人，连让人正眼看的本事都没有！”
“你！”赵珩气结，指着沈璃，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那双倔强得不肯服输的眼睛，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她如此维护另一个男人而产生的烦躁。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轻轻拉住沈璃的衣袖：“郡主，息怒，咱们……咱们先回府吧……”
那几个公子哥也赶紧打圆场：“王爷，消消气，何必跟小姑娘一般见识……”“是啊王爷，楼下位置也不错……”
赵珩狠狠瞪了沈璃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沈璃，本王记下了！”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带起一阵冷风。
沈璃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被春桃及时扶住。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口堵得厉害，方才吃下的那点点心，此刻都在胃里翻腾。
“郡主，您没事吧？”春桃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没事。”沈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我们回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街上依旧车水马龙，阳光明媚，可她的世界，却因这冤家路窄的狭路相逢，又蒙上了一层阴翳。
而楼下，赵珩沉着脸快步走出茶楼，翻身上马，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沈璃那双含怒带怨、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和她那句“连让人正眼看的本事都没有”。
他烦躁地一夹马腹，骏马吃痛，扬蹄疾驰而去，卷起一路烟尘。
这梁子，今日结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