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端午，宫中按例设宴。
安国公府的马车抵达宫门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沈璃扶着春桃的手下车，深吸了一口微带凉意的空气，试图将心中那点莫名的忐忑压下去。
今日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织锦宫装，裙裾上用银线密密绣着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既不失郡主体统，又衬得她肤光胜雪，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憨，多了几分清丽雅致。只是眉眼间，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
“璃儿，今日宫中盛宴，不比家里，谨言慎行。”长公主轻声叮嘱，目光爱怜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女儿晓得。”沈璃低声应道。经过茶楼与赵珩那一场风波，她似乎也沉静了些。
步入设宴的麟德殿，但见殿内金碧辉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皇室宗亲、勋贵重臣及其家眷几乎齐聚于此，言笑晏晏，一派歌舞升平。然而在这浮华的表面下，目光流转间，皆是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沈璃随着母亲入座，目光下意识地在大殿中扫过，很快便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皇子亲王席位上的赵珩。他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亲王常服，玉冠束发，倒是人模狗样。他似乎也看到了她，嘴角立刻勾起那抹沈璃看了就心烦的嘲讽弧度，随即漫不经心地转开视线，与身旁一位宗室子弟低声谈笑，仿佛茶楼那场争执从未发生。沈璃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也扭过头去。
然而，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在靠近御座下首，文官清流的席位上，她看到了那个青衫身影。
陆砚书。
他官位不算最高，但因是去岁状元，又得皇帝青眼，位置安排得颇为靠前。此刻他正端坐着，侧耳倾听身旁一位老大人说话，侧脸线条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愈发清隽。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比起那日在杏花下的青衫，更多了几分官威与沉肃，可那份独特的沉静气质，却丝毫未变。
似是感应到她的注视，陆砚书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沈璃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他的目光依旧沉静，但比起那日杏花树下的惊鸿一瞥，似乎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有关切，有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他只是极快、极轻微地对她颔首示意，随即便自然地转回头，继续与旁人交谈，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无意。
可沈璃却觉得脸上微微发烫，方才那点因赵珩而起的烦躁，瞬间被一种酸涩又微甜的悸动所取代。他看见她了。他……还在意她吗？
这一幕，并未逃过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她的赵珩。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看着沈璃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和微红的脸颊，再顺着她的目光瞥见那个沉静的青色身影，赵珩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直冲喉间。
“王爷，那是陆砚书陆大人吧？”坐在赵珩下首的一个纨绔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笑道，“听说前阵子去了安国公府提亲，被沈国公给拒了！啧，寒门子弟，也敢肖想安乐郡主，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珩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眼神冰寒，吓得那人立刻噤声，讪讪地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珩哥哥，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沈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水红色宫装、容貌娇媚动人的女子款款走到赵珩席前，正是端贵妃的远房侄女，靖王府的柳侧妃，柳如烟。她目光盈盈地望着赵珩，语带撒娇，眼角余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沈璃这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敌意。
柳如烟倾慕赵珩，在京城并非秘密。她虽只是侧妃，但因着端贵妃的关系，在靖王府内地位特殊，颇有声势。
赵珩显然对柳如烟的亲昵习以为常，只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湖蓝色的身影。
柳如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沈璃，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她自然是听说了茶楼风波，也更清楚赵珩与沈璃素来不和。可此刻，珩哥哥看那沈璃的眼神，却让她心中警铃大作。那绝不仅仅是厌恶那么简单。
“那位便是安乐郡主吧？果然名不虚传，生得真美。”柳如烟笑着，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桌听清，“只是听闻郡主近日心情不佳，许是因着那桩未成的婚事？唉，也是可惜了，陆大人那般人才……”
她这话看似惋惜，实则恶毒，分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次掀开沈璃的伤疤，暗示她与陆砚书有私情且被弃。
沈璃脸色一白，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长公主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听得一个清朗沉静的声音率先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丝竹与谈笑：
“柳侧妃言重了。”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陆砚书。
他站起身，对着柳如烟的方向微微拱手，神色平静无波：“下官当日登安国公府，是为向沈国公请教经义，蒙国公爷不弃，多有指点，获益良多。国公爷爱女心切，欲多留郡主承欢膝下，亦是人之常情。侧妃娘娘身处深宫，还是莫要轻信坊间无稽流言，以免玷污郡主清誉。”
他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澄清了提亲之事乃是“请教经义”，将沈璃完全摘出，维护了她的名声；又点明柳如烟听信谣言，行为不妥，直接将她的恶意堵了回去。
柳如烟没料到陆砚书会当众反驳她，一时语塞，脸上青红交错。
赵珩看着挺身而出的陆砚书，眼神晦暗不明。
沈璃怔怔地望着那个为她仗义执言的青衫男子，心中百感交集，酸涩、感动、委屈……种种情绪交织，让她眼眶微微发热。他甚至在此时，还在护着她。
皇帝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
端贵妃立刻笑着打圆场：“今日佳节，只谈风月，不论其他。来，诸位爱卿，满饮此杯！”
丝竹声再起，宴席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和谐热闹。
然而，方才那短暂的交锋，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沈璃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映着殿内璀璨的灯火，也映出她纷乱的心绪。这宫宴，果然是暗流涌动。她抬眼，再次望向那个青衫身影，却见他已安然落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平静的表象之下，关系网的脉络已然清晰：她与赵珩是势同水火的冤家；赵珩身边有虎视眈眈的柳如烟；而陆砚书，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为她抵挡着风刀霜剑。
这宴，愈发令人坐立难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