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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一夜寒囚,讯事堂幽室紧闭,四壁青砖浸着沉沉夜露,阴寒之气丝丝缕缕侵骨,满室死寂如枯潭死水,连风影都不肯轻入。陆喻衿端坐席上,袖中右手死死攥着一枚绣囊,指节泛青白透,纤细肌理几乎深深嵌进绵软的绣料之中,掌心沁出的薄汗,将囊面绣线濡得微润。

这香囊是昨夜星月沉沉,顾知愚背身立在舱外,低语落定后随手抛入舱中,轻轻坠在她脚边的一物。彼时舱风微寒,她唯恐被靖海都护司巡差窥见破绽,当即俯身攥紧,整夜死死扣在掌心,竟无半分闲暇抬眸细看形制纹路。唯有一缕浅淡温凉的丝线暖意,萦绕掌心,缠得胸中线绪纷乱如麻。她反复思忖,终是参不透顾知愚昨夜冷语深意,更不明这方寸绣囊,究竟藏着何等隐秘玄机。

忽闻“啪”一声脆响裂破死寂,乌木案桌猛地震颤,案上铜制灯台晃得摇摇欲倾。烛芯爆起细碎灯花,橘红烛火倏忽摇曳不定,光影缭乱,在斑驳四壁上来回游走、明明灭灭,将一室囚寂衬得愈发森冷惶惑。陆喻衿心口随这摇曳灯火骤然沉颤,案上那张自她怀中搜出、只书一“桥”字的素笺,也随震动轻轻簌簌颤动,纸页薄响,摄人心神。

军法曹丞彻夜耐心耗尽,猛地拍案起身,眉宇间凝着躁戾,鼻息粗重:“我陪你枯坐整夜,这般娇嫩皮肉,莫非非要受些苦楚,才肯吐实?届时再装聋作哑,便是自寻死路!”

死寂僵持的局面,终究是破了。陆喻衿唇瓣微启,欲寻说辞缓困局,可身处陌生囚地,无人驰援、无据可依,心底半点底气皆无。

倏然八个字落于心间——闭口不言,保你无事。如重锤叩顶,将她唇边话语硬生生压回喉底。她垂眸敛神,重归静默。

正寂然间,朽木门扉年久松脆,被廊下穿堂风撞得“吱呀”一声哑响,沉沉推开。门外夜色未褪、晓光初薄,一缕凉飕飕的晨风卷着庭中夜露潮气涌入,拂得烛火斜斜一偏。一名甲士踏过青砖门槛,靴底碾过阶前薄尘,轻步入内,俯身紧紧贴在军法曹丞耳畔,压低嗓音密禀数句。

军法曹丞眉峰陡挑,眸中疑色翻涌,反复打量端坐不动的陆喻衿,沉声诘问:“当真?”

甲士垂首回话:“七日前有司衙门上报民女失踪,形貌年岁皆与她吻合。且此女自被擒以来一语不发,想来是个哑女。”

“可昨夜三沙角现细作接头,顾指挥使恰在当场,又出一条人命,干系重大。”军法曹丞眉头紧锁,眼底顾虑未消,“若有疏漏,你我皆难向都护大人交代。”

“不如先核验其身份,以慎万全。”甲士拱手建言。

军法曹丞略一思忖,撑案起身,木椅被力道顶得咯吱作响。他绕过长案,居高临下睨着阶下女子,目光沉沉,吩咐甲士:“去问问其家人,她身上可有贴身信物,可证身份。”

甲士领命疾步出门,堂内重归死寂。残烛孤悬案头,火光昏微,摇曳的灯影将陆喻衿单薄的身形拓在青灰砖地上,清瘦孤峭,透着几分执拗的清冷。她敛息凝神,肩背微绷,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分毫动静不敢外露,唯恐一丝细微破绽,便落入旁人眼底,惹来无端猜忌。一室幽寒沉沉,唯有烛火浅浅暖意,衬得这囚室愈发寂寥逼人。

未几,甲士折返禀复:“其家人言,女子自幼佩戴祈福香囊,上绣乳名‘茹’字,自幼不曾离身。”

军法曹丞闻言冷笑一声,眸光骤然锁定陆喻衿始终紧敛的右袖,一眼识破蹊跷。他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她右臂高高抬起,素白云袖顺势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腕臂。

掌心紧攥的香囊被硬生生夺下。那囊身绣工精巧,金线浅浅勾勒出一个“茹”字,历历分明。

陆喻衿静静垂眸,觑见他眸中疑色层层消散,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悬了整夜的巨石,终是落了半分。

“此事果然另有隐情。你且在此安坐,我去禀明都护大人,听候裁夺。”军法曹丞持香囊转身,步履匆匆离了讯事堂,直赴都护府。

都护王琏听罢禀报,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抬眸问道:“顾知愚现下何在?”

“昨夜事发即被拘押,独禁军法处,待审听发落。”

王琏起身拂袖:“随我去听听他的说辞。”

二人行至讯事堂外,堂门紧闭,木纹沉暗,门缝间渗出缕缕烛火微光,混着室内滞闷的气息。军法曹丞方欲抬手叩门,门缝里已然透出厉肃人声,正是监军孙正良步步紧逼的诘问:

“如今人赃并获,你趁早据实招供,尚可谋一线生机。”

王琏抬手阻了下属动作,静立门外,敛息倾听。

堂内幽晦暗沉,烛火半明半灭,铁链锁身的冷脆余音萦绕四壁。顾知愚手足皆被粗重镣铐牢牢锁于木椅之上,铁镣冰冷刺骨,深陷衣料,桎梏缠身,却身姿端挺、脊背笔直,无半分囚徒颓靡之态。面对连日不休的轮番诘问,他声线清冽平稳,如一潭静水,无半分慌乱颤栗:“孙监军彻夜盘问,翻来覆去不过数语,何必多费口舌。”

“你言暴雨夜见海滩有人形迹诡秘,上前查探,余事一概不知?”孙正良双臂撑于椅侧,俯身逼近,四目相对间满是逼压,“我要的是真话,不是搪塞之词。”

顾知愚唇角掠起一抹浅淡冷嘲,眸底藏着清明:“半载前我西渡遇俘,侥幸越狱泅归,早已经国尉署核查,洗清叛名、官复原职。自我来这离岛,监军便步步紧盯,明察暗查从未停歇。”

他微微倾身,语气添了几分玩味的锐利:“莫非监军是怕我从对岸,听闻了什么于你不利的旧事?”

“一派胡言!”孙正良面色骤厉,怒喝一声,抄起案上端砚,狠狠砸向顾知愚胸腹。

剧痛骤然袭来,顾知愚垂首咬牙隐忍,额角沁出细汗,余光却瞥见门外人影,唇角忽浮一缕幽冷笑意,声轻却锐:“监军尽职勘察军中败类,自然分内。只是不知,是否也含私查都护、搜罗罪证之举?”

一语落地,满堂寂然。门外军法曹丞瞠目相视,偷觑王琏面色——铁青沉郁,寒色覆面,当即不敢多言,垂首退至一旁。

半个时辰后,天光渐亮,晨雾薄笼营房。王琏携数名心腹亲至孙正良居所,屋内窗棂紧闭,帘幕低垂,暗沉压抑,隐隐藏着诡秘之气。他四下冷眼环视,面色沉肃,冷声落字:“搜。”

一众兵士即刻分头翻查,桌椅倾覆、箱笼散乱,转瞬之间,整洁营房便狼藉一片,纸页书卷散落满地、簌簌作响。副将于床底积尘深处,翻出一只黑漆小木匣,启封细看,匣内层层叠叠,不仅密密麻麻记满顾知愚日常言行的细碎笔录,更誊录着王琏贪腐私弊、岛中一众高官私相往来的密信字句,桩桩件件,皆是致命凭据。

王琏一目扫过,额间青筋暴起,怒极抬手,狠狠拍落木匣。匣中册页、信笺纷飞落地,狼藉满目。

“都护,床板夹缝尚有一物!”

王琏俯身取出,只见是一张空白素纸,无墨无迹,看似空空如也。他冷笑一声,眼底尽是鄙薄:“拙劣伎俩,也敢瞒我。取矾水来。”

清水满盛白玉盆中,澄澈见底。素纸轻轻平铺水面,微凉水纹顺着纸纹缓缓漫浸、层层晕开,将干燥纸页慢慢濡透。静待片刻,原本空白无迹的纸面,渐渐有墨色隐隐透出,淡浅渐浓,一字一句次第浮现,笔锋沉敛,字字惊心。

此信乃化名“桥”之人,密呈对岸梧州军令司。信中直言津屿口由王琏、顾知愚共守,强攻难破;其人已暗中买通人贩秦瘦,伪造顾知愚通敌伪证,欲先除顾知愚,再构陷王琏,待岛内群龙无首,便引对岸大军登岛,一举夺下津屿。

王琏逐字阅毕,心底寒意彻骨,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孙正良便是深埋岛内的细作,步步设局构陷,先除肱骨,再谋主官,算计之深,令人发指。若无此密信,顾知愚必蒙冤惨死,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匣中罪证但凡外泄,他必落得罢官夺职、身败名裂的下场。

“都护,现下如何处置?”副将躬身请示。

王琏冷眼斜睨,语气沉冷带杀:“你说呢?”

副将心神一凛,即刻会意,垂首回话:“末将明白。我等只搜得孙正良通敌叛国铁证,余者一概不知。”

众人当即俯身,拾掇满地散乱罪证,尽数投入鎏金火盆。盆中星火灼灼,赤焰蹿动,纸页遇火蜷曲燃烬,青烟袅袅升腾而起,所有私弊隐秘、通敌罪证,皆化作飞灰,随风散入空寂房中,不留半分痕迹。

王琏沉声传令:“传我手令,秘捕孙正良,禁绝一切外人接触。”

副将正要领命,又被他沉声唤住。王琏眸底杀机暗涌,字字寒凉:“管住他的口舌,勿留后患。”

副将俯首领命,心知此事必要斩草除根。

彼时,讯事堂外晨光熹微,晓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细碎。阶前立着一对鬓发霜白的老夫妇,正是寻女多日的乔氏二老。二人风尘仆仆、满目焦灼,一见缓步而出的王琏,即刻屈膝跪地,苍老身躯微微颤抖,泪眼婆娑,声声凄切:“都护大人!堂中之人,可是我家茹儿?”

“二老莫慌。”王琏抬手安抚,示意军法曹丞呈上香囊。

二老抬眸望见那枚熟悉的绣囊,金线“茹”字映入眼帘,瞬间老泪纵横,悲喜交加,哽咽难言。

王琏温声宽慰:“是人贩秦瘦作祟,欲将令嫒倒卖对岸。幸得顾指挥使及时截获,诛杀恶徒,方保令嫒无恙。”

听闻元凶伏诛,老妇人哭声愈恸,老翁强忍悲戚,轻声劝慰妻室:“恶人已死,该当庆幸,莫要再哭了。”

不多时,陆喻衿被带出堂外。素昧平生的二老即刻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哭声凄怆,肝肠寸断。

陆喻衿僵在怀中,心头骤然清明——这场哑女脱困、信物证身的周全棋局,尽数是顾知愚的暗中布置。可埋首于二老温暖的怀抱中,她分明触到真切的悲恸,眼底的泪光、面上的哀伤,无半分矫揉造作,反倒藏着一缕难言的凄楚。

心绪被全然牵动,她亦抬手环住二老,默然垂泪,相拥痛哭。

良久,三人辞别都护司,缓步前行。官道两侧林木葱茏,晨雾渐散,巍峨官署楼宇渐渐隐入树影云烟,彻底隔绝了身后的囚拘纷争。陆喻衿驻足止步,立于二老身后,望着远处静谧林川,轻声发问:“如今已脱困局,还请二老告知,我为何会流落至此?顾知愚这般布局,究竟是何用意?”

银发老翁回首,面带温厚憨笑,语气淡然:“孩子莫慌,待你见了他,一切自然明了。”

彼时讯事堂囚室之内,终日紧闭的木门豁然开启。外头朗朗天光倾泻而入,刺破一室久积的幽暗阴霾,将沉沉暗室照得通透。顾知愚久处昏浊囚笼,双目早已惯了昏暗,骤然遇强光刺目,不由微侧头颅,敛眸避让灼灼日光,眉眼间带着一丝久困初明的倦怠。

甲士上前开锁,褪去他手足桎梏,垂手立于一侧。

“囚了一日一夜,竟不惯这青天白日了?”王琏缓步走入,语声平和。

顾知愚活动酸胀筋骨,躬身拱手:“劳都护费心。”

王琏抬手轻轻撩开他衣襟,只见胸腹之间青紫淤痕交错纵横,新旧伤痕叠覆,触目惊心,不由摇头轻叹:“孙正良为逼你招供,倒是不惜手段,百般苛待。”

他抬手轻拍顾知愚肩头,语气渐缓:“所幸水落石出。你此番无端受苦,也算看清奸邪面目。若非乔氏二老寻女作证,破了孙正良的陷害毒计,你此番断然难以全身而退。”

言罢,他拂袖笑道:“且回帐休养,好生将养身子,明日递一份自述文书,我好替你上报结案。”

“谢都护体恤。”顾知愚躬身谢恩,转身欲行。

“且住。”王琏忽然开口,眸光沉沉,“司中上下,可有将官贪腐舞弊、私行不轨之事?”

顾知愚垂眸躬身,应答审慎有度:“末将未曾察觉。坊间零碎流言,皆是无根风闻,不足为信,还请都护勿扰于心。”

王琏眸底暗绪渐平,唇角微扬,微微颔首:“甚好。余下诸事,无需你过问,安心休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