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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荒坡临海,野草萋萋盈尺,漫过陆喻衿双膝,晚风掠来,碧草偃仰,轻轻拂动她的裙裾,簌簌有声。

她独坐坡上,指尖摊着两块贡糖,表层芝麻粒粒饱满,裹着一层温甜糖衣。良久,她幽幽叹出一口气,捻起一块缓缓送入唇中,甜意浅淡,却压不住心底沉沉滞涩。

身后忽落一道清寂人声,温沉无波:“孤身在此凝思,是惦念归程了?”

陆喻衿倏然回眸,鬓边青丝被海风撩得轻扬,如乌丝拂风。顾知愚立在身后不远处,衣袂被夕风浸染得微凉,落日余晖铺了他满身霞光,眉眼却藏着几分沉郁。

“确是思归。”她眸光澄澈,定定望向他,“只是归前,尚有疑窦,要劳你拆解。”

顾知愚却先抬眸,西眺茫茫沧海,水天相接,陆地渺无踪迹。他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敛:“我先一问。本该在船舱的女子,你可知其下落?”

闻言,陆喻衿眸色微黯,昨夜甲板之上,那人被狂涛吞没的景象历历在目,喉间微哽,竟无言以对。

顾知愚见她默然,并未追问,举步缓步至她身侧,目光始终凝望着迢迢海面,不曾偏移半分。暮色染红他清俊面庞,烨烨瞳仁深处,藏着难以掩去的自责与哀伤,字字沉缓:“到底是思虑不周。此间地界,竟藏了叛徒,这一局,终究是败在此处。”

片刻,他敛去眼底沉郁,转头看向她,神色平和了些许:“你且问,但凡能言者,我尽数告知。”

陆喻衿收回仰望的目光,同他一并望向浩渺沧海,轻声叙道:“乔家老夫妇所言,我已然知晓。秦痩常年作恶,暗中迷拐良家少女,凌辱倒卖,造下无数孽债。七日前,你巡海防时,于海中寻得乔家幼女尸首,一身零落,泡于寒波之中。若非她掌心至死紧攥一枚香囊,尸身浮肿难辨,早已无人能识。”

她稍顿,见顾知愚静立不语,指尖微蜷,继续低语:“乔翁夫妇久居深山,少与人往来。其女天生聋哑,足不出户,识者寥寥。你翻阅衙署卷宗,知其乳名茹儿,持香囊登门辨尸,终究是认下了这惨烈结局。”

“是。”顾知愚接过话头,声沉如闷鼓,字字负重,“这般残酷世事,终究要有人直面。只可惜秦痩一介浊恶匹夫,一死难偿万千冤魂。”

陆喻衿忆起昨夜光景,甲板之上,顾知愚拧断秦痩脖颈时,眼底恨意翻涌,下手决绝利落,无半分迟疑恻隐。她侧首凝着他清冷侧脸,眸光含疑:“你杀他,不止为灭口,对不对?”

“他常年往来壑海,作恶累累,沾满无辜鲜血。此番你特意指派他渡海接应,看似寻常差遣,实则是借机布局,要为那些枉死的少女报仇。”她眸中疑云更盛,眉心微蹙,“只是杀一个恶奴,何须这般大费周章,甚至以身涉险?你真正要对付的,怕是另有其人。”

顾知愚闻言,眸底倏然掠过一抹异色,转瞬便敛去,语气轻淡,似带戏谑:“才从险死里脱身,倒还有闲心思量这些旁事。”

陆喻衿抬手,将凌乱鬓丝轻拢至耳后,眉目清亮,不肯作罢:“是我不该问,还是你不能说?”

顾知愚旋身退步,脊背抵着习习海风,暮色衬得他身形孤挺清冷。他避开方才话题,语声平和却不容置喙:“你本是西陆之人,侥幸避祸,终究非此间归人。三日后有大潮汛,我自会备船送你归去。这几日,便暂住乔翁家中,二老皆是良善之人,我早已托付妥当。”

陆喻衿垂眸,望着掌心余下的那块贡糖,糖衣莹润,余甜未消。她抬手将掌心递至他身侧,眉眼微松,褪去几分凝重:“这个不必你叮嘱。乔家贡糖清甜适口,你可要尝一块?”

孰料顾知愚目光甫一触及那方糖块,似撞见什么可怖之物,眸色骤敛,飞快偏开视线,神色隐有疏离。

“不必。”他语声微冷,字字干脆,“我素来不食甜物。”

言罢,他转身举步,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地踏下山坡,背影孤峭,融进沉沉暮色里。

陆喻衿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微微耸肩,低声自语:“杀人之时那般果决无畏,倒怕了一块糖,莫非是牙口不济?”

晚风寂寂,落日沉沉坠入海面,天幕未及全黑,一弯浅月已隐于薄云之后,清辉淡淡。她望着渺茫海天,心底轻叹:只盼三日时日速过,对岸之人不知焦灼成何模样。

夜色渐浓,星河次第铺展,点点微光错落如棋,海天四合,沉作一片苍黑。

乔家茅屋之内,灯火温柔。陆喻衿卧于竹床,已然沉沉睡熟,眉眼间虽隐有倦色,却无半分惊惧不安。乔翁执起枕边灯盏,抬手轻拢灯焰,剔去灯花,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悄然步出屋外。

乔婆轻轻阖上屋门,落栓无声,见状松了口气,低声叹道:“这姑娘不过十七八岁,正是花季年岁,却遭此凶险磨难,真是可怜可叹,但愿不曾吓破了胆。”

“你看差了。”乔翁偕她行至院中方桌旁,轻轻放下灯盏,灯火摇曳,映得二人鬓发霜白,“寻常女子经此祸事,早已惶惶难眠,她却安然酣睡,心性胆量,远胜常人。”

话音未落,院外铜环轻叩,三声笃响,清越入耳。

二老相视一眼,快步穿过庭院,拔栓开门。只见顾知愚挑灯立在门外,夜风吹动他衣袂,怀中抱着一只麻布小袋,神色温敛。

“原来是顾将军,快请入内安坐。”二老面露喜色,连忙侧身相让。

顾知愚未曾举步,先抬眸望向内室窗棂,灯火昏昏,静谧无声。

乔婆会意,温声宽慰:“姑娘早已睡熟,将军放心。”

“不必进屋,院中便可。”顾知愚微微摇头,缓步走入院中,将怀中麻袋轻放于石桌之上。

院前篱园清雅,石案石凳齐备。他垂眸望着案上布袋,语声温和恳切:“囊中是细米、盐、黄豆诸般日用之物,够二老三日所用。津屿口物资匮乏,不比帆公岛,二老年迈体衰,切莫再食粗粝之物,伤损脾胃。”

说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素面钱袋,轻轻置在袋旁:“些许银钱,二老收下。近日不必上山砍柴,山路险峻寒凉,且待事毕便可。此金南北通用,尽可安心取用。”

二老连忙摆手推辞,神色恳切:“将军万万不可!先前已蒙您多番接济,钱粮丰厚,我夫妇二人自幼长于此山,手脚尚健,自可谋生,无需将军再破费。将军俸禄微薄,还请自留度日。”

顾知愚淡淡一笑,笑意浅浅,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留着钱粮,亦是无用。”

转瞬,笑意散尽,眸底沉郁翻涌,语声沉沉含愧:“祸起我辖守之地,纵是百般接济,终究换不回一条性命。”

乔婆闻言,心头酸涩难抑,抬手掩面,轻声啜泣。

乔翁眸含泪光,拱手郑重,满是感激:“将军切莫自责。若非您秉公查案,为小女伸冤,她定然含冤难雪。如今恶凶伏法,一众枉死冤魂,皆可安息了。”

“此番行事,终究借了二老之力,心存愧疚。”顾知愚敛了沉色,拱手致歉,“这几日,便劳烦二位照拂那位姑娘。三日后,我备船送二老与她同渡对岸,届时我会伪造船难噩耗,自有旁人接应安顿,保二老安稳无虞。”

乔翁连忙摆手拭泪:“将军言重。当初您道明利害,我夫妇二人一心为女报仇,皆是自愿相助,何来劳烦之说。”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温煦:“小女新丧,老妻终日悲泣,多日水米不进。幸得姑娘宽慰劝解,哄着她进食喝粥,如今心境已然宽释不少。说来,我夫妇还要多谢姑娘。”

顾知愚微怔,抬眸望向紧闭的内室窗门,眸底沉郁渐散,漾出一抹浅淡笑意:“倒是不曾想,她除却胆大机敏,心性竟这般仁善。”

正言间,院外隐约传来细碎足音。顾知愚神色一凛,低声道:“我尚有私事处置,二老早些安歇。”

待二老入屋熄灯,院内寂然无声。顾知愚抬手拉开院门,夜色沉沉,门外立着一道黑衣人影,悄无声息,并未举步入内。

二人默然对视,无半分言语。顾知愚跨步出院,轻轻阖上院门。

黑影方才开口,声线压得极低:“我刚从都护司赶来,内情尽知。‘路’骤然遇害,果然是渡海船工泄密。只是你如何笃定是秦痩?”

“不过是机缘巧合。”顾知愚自嘲一笑,笑意寒凉,“十日前我巡滩,觅得一具无名浮尸。军医查验,死者右指甲内嵌着带血皮屑。彼时辖区内船工渔夫,唯有秦痩面有抓痕。我暗中察探,才知他常年倒卖少女,作恶多端。此人表面清寒质朴,实则贪利忘义,早已私通钦察监,为利出卖了‘路’。”

“真是险之又险。”黑影暗自松了口气,低声道,“幸而与‘路’对接者,唯有秦痩一人。‘路’身陷牢狱,受尽酷刑,至死未曾供出你,否则大局尽毁,你也难逃死劫。”

“是以,秦痩于公于私,都必死无疑。”

忆起狱中惨状,“路”临终带血含笑、宁死不屈的模样历历在目。顾知愚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咯吱作响,眼底恨意与痛惜交织:“我眼睁睁看着他受尽折磨而死,束手无策,这 份痛楚,片刻难忘。”

“逝者已矣,我等投身事局,早已置生死于度外。”黑影抬手轻拍他肩头,语声沉定,“活下来便要向前,莫让先烈牺牲,尽数成空。”

顾知愚闭目调息,压下心绪翻涌,再睁眼时,已然敛尽悲愤,神色清明:“我借‘路’旧有联络之法,密信告知秦痩渡海计划,刻意引孙正良入局。如今二人皆已伏法,都护王琏贪赃枉法,为自保必不会深究,此番风波,暂且平息。”

“甚好。”黑影颔首,取出一纸调令,轻声道,“国尉署调令在此,明日清晨,你随我归署复职即可。”

顾知愚未曾即刻应声,反倒侧目回望紧闭的院门,眸光幽深。

黑影见状微疑:“可是有牵绊?”

“无妨。”

顾知愚身形一纵,越篱而入,落于墙角,垂眸望着蜷身偷听的人影,眸光骤冷,淡淡一瞥:“只是此番布局,唯一疏漏在此。处置妥当,方算圆满。”

黑影大惊,即刻推门而入,见墙角藏着一道纤细身影,满目错愕。

“这便是顶替‘路’的‘梁’?”

陆喻衿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觉浑身燥热难堪,恨不得就地隐身。她扯出一抹干涩笑意,僵硬抬手摆了摆,语气尴尬至极:“好巧……二位深夜未歇,倒是雅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