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飒然,卷得沧海层浪翻涌,如凶兽虚张吻壑,将漫天淋漓冷雨尽数吞敛。密密雨脚零星溅落舟篷甲板,碎作点点寒珠,在滔天浊浪里,愈发显得孤微单薄。蓑衣斗笠浸透寒雨,软垂肩头,早无遮蔽之用。沉沉漆夜之下,舵手孤身立舟,十指紧攥船桨,凭一身蛮力,与汹汹风浪苦苦相持。
一叶孤舟翩跹浪中,浮沉无定,几番欲被惊涛倾覆,又侥幸堪堪稳住。舱中女子陆喻衿昏沉偃卧,身躯随舟摇曳不定。左颊一抹血污凝驻,恰似天生胎痕,淡淡腥气混着雨雾潮气,幽幽漫溢。海水顺着船板细缝渗落,濡湿她一袭粉衣曲裾,裙裾沾潮,沉沉垂落。天海合墨,雨幕遮断万象,四野茫茫,不见尽头,唯余风雨浪啸不绝。
幽暗穷极处,一点微黄灯火隐隐浮沉。舵手眉宇稍舒,暗自松了胸中郁气,连忙振桨摇舟,向着那点微光缓缓靠拢。
他低低唤道:“姑娘,对岸到了。”
灯火渐近愈明,滩头一道人影轮廓,渐渐从昏雨里剥离出来。蓦地惊雷乍破,白电掠空,将那人一张清寂惨白的面容瞬时映透,转瞬又重归沉沉雨幕,朦胧难辨。
顾知愚立在滩头泥泞里,左手轻执伞柄,右手提一盏薄纱萤囊,囊中点萤微光恹恹,静静凝望着孤舟缓缓泊岸。他缓步踏泥而行,足尖陷出浅浅沙痕,转瞬便被雨水填平,一路延至浅滩甲板。往复漫卷的白浪漫上滩涂,浸没过他足下牛皮长靴,一缕凉沁潮气,幽幽透骨。 檐下雨珠连绵垂落,织成一派玲珑雨帘,簌簌不绝。
顾知愚眸光清浅微凉,眼波不动,淡淡扫过漆黑幽暗无物的船舱,落向舵手定在舵手身上,唇角平敛,语声清冷淡漠,无半分波澜:“海禁森严,夜半私航,莫非是夜渔而归?”
舵手缓缓搁下船桨,右颊两道陈年浅疤,经雨浸润愈发清晰。他眉眼微敛,藏起眼底算计,右手悄然移至后腰,指腹抚过腰间匕首微凉的刃身,掌心旧齿血痕斑驳可见:“有贵客重金求购上品红鳍,价酬甚厚,便值得冒这风雨夜禁之险。”舵手缓缓搁下船桨,指节松缓又暗自攥紧,右颊两道陈年浅疤经雨浸润,愈发清晰突兀。他眼皮微微耷拉,刻意藏去眼底翻涌的阴鸷算计,眉眼间装出一派安分模样,右手极缓极轻地绕至后腰,指腹细细摩挲过腰间匕首微凉的刃身,掌心斑驳的旧齿血痕在雨色里隐隐可见,低声回道:“有贵客重金求购上品红鳍,价酬甚厚,便值得冒这风雨夜禁之险。”
顾知愚唇角微微一扬,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凉无温若无的笑意,笑意浮于表层,未达眼底,眸光依旧温凉沉静:“这般难得的海味,我亦偏爱。不知贵客出价几何?若是真属上品,我愿加倍相酬。”
舵手垂眸答道:“三千缗。”
“那我出五千缗。”顾知愚语声轻缓,举重若轻。
舵手闻言,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暗自长舒一口气,缓缓收回藏于身后的右手,侧身让出舱前通路,眉眼间戾气尽敛:“万幸一路安稳无差,人便在舱内。”舵手闻言一怔,紧绷整夜的肩背骤然松弛,胸中郁结的浊气缓缓吐出,眉眼间暗藏的戾气尽数敛去,紧绷的下颌也微微放松,缓缓收回藏于身后的右手,侧身稳稳让出舱前通路,语气松弛下来:“万幸一路安稳无差,人便在舱内。”
“有劳。”
顾知愚抬步踏上湿滑甲板,轻掀舱前竹帘,躬身将微光渐暗的萤囊探入幽暗舱底。未待视物,一抹纤弱素手倏然探出,轻轻击落囊袋。袋口松开,点点流萤翩跹而出,在逼仄舱中悠悠浮沉,幽幽绿光漫染方寸之地,恰好映亮二人隔帘相对的眉眼。
萤火明灭不定,微光潋滟,衬得陆喻衿肌肤莹润如玉,剔透无瑕。舱外溅入的海水拂过她面颊,旧日血污混着清水缓缓晕开,顺着清隽下颌蜿蜒流淌,漫过纤颈,隐入衣襟深处。她眉目清疏,双眸濛着浅浅惊惧、淡淡提防,虽身陷绝境,眸光依旧澄澈静定,未有半分仓皇失措。萤火明灭不定,微光潋滟流转,柔柔衬得陆喻衿肌肤莹润如玉、剔透无瑕。舱外溅入的海水拂过她苍白的面颊,旧日干结的血污混着清水缓缓晕开,顺着清隽下颌蜿蜒流淌,漫过纤细脖颈,隐入衣襟深处。她眉目清疏淡雅,一双杏眼濛着浅浅惊惧,瞳底又藏着几分清醒的提防,睫羽微微颤栗,却始终强撑着不曾垂落,纵然身陷绝境,身姿绵软却心神静定,无半分仓皇失态的怯态。
顾知愚细眉微微一挑,眸光细细描摹着她眉眼间的复杂神色,目光掠过她衣袂间斑驳暗沉的血迹,语声温凉,带着几分浅浅探究:“瞧你神色戒备重重,眼底尚有惊色未褪,想来是自对岸而来,途中历经凶险了?”
话音未落,陆喻衿眸光骤然一凝,原本轻颤的睫羽猛地绷紧,杏眼倏然圆睁,眼底惊色骤起,来不及细思,便蹙着眉尖急声低呼:“身后!”
浪啸雨喧,掩尽细碎动静。舵手早已持刃潜至身后,寒刃尖端已然蹭过顾知愚衣袂。千钧一发之际,顾知愚余光察变,足尖猛踏甲板,借风浪之势掀得船身骤然一斜。
舵手立足不稳,踉跄趔趄,匕首只划破一层外衫,未能伤及分毫。他仓促撑板稳身,未及起身,顾知愚已然落足碾住他左腕,力道沉敛,锁得他分毫难动。
腕间剧痛彻骨,舵手忍痛拧身,挥臂横扑。顾知愚抬脚轻踢,精准落在他右手腕间,匕首脱手坠落,咚然一声没入黑浪,杳然无踪。
顾知愚屈膝俯身,脚下力道渐沉缓缓沉落,稳稳锁死舵手挣扎的肢体。他垂眸俯视,神色面容淡然无波,与周遭狂暴风雨全然相悖眉眼沉静如水,与周遭翻涌咆哮的狂暴风雨全然相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讽意,语声浅浅含讽:“费心设下这般陷阱专程候我,倒是辛苦你了。你今夜现身此地,已然坐实了叛徒之名。”
舵手被死死摁于湿冷冰凉的甲板之上,动弹不得,双目骤然赤红,目眦欲裂,牙关死死咬紧,腮帮子绷紧,满眼皆是怨毒戾气,狠狠瞪着上方之人,声线粗哑狰狞:“休要故作清高!侥幸存活之人,无一干净,你我本是一路,何须装模作样!”
顾知愚垂眸静静看他片刻,眼底无怒无憎,只掠过一丝浅淡漠然,轻轻一叹:“或许吧。”
话音未落,他反手腕骨轻翻,反手稳稳扣住舵手下颌,腕指尖发力轻旋。风雨轰鸣震耳的暗夜里,颈骨断裂的清响格外刺耳清晰,幽幽落进陆喻衿耳中,字字惊心。舵手身躯猛地一僵,眼中戾气瞬间散尽,瞳孔骤散,瞬间失了所有生气,静静偃卧在颠簸的甲板之上,恰似燃尽最后一缕微光的流萤,再无翩跹半分翩跹挣扎之态。
顾知愚徐徐直起身形,抬手轻轻撩开垂落的竹帘,眸光沉沉落向舱中敛姿垂眸的女子,眼底满是探究与费解,语气平和:“你并非他同党,方才为何出言示警?”
舱内最后一点萤火倏然熄灭,浓稠黑暗吞尽最后一缕微光。陆喻衿依旧垂眸缄默,长睫密密垂落,如帘遮眸,死死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惧、茫然与慌乱,身姿静静伫立,不言不语,将万般心绪尽数藏于沉静之下。
滩头忽传重甲踏泥的沉缓步履,步步逼近舟前。顾知愚回身望去,数十名靖海甲士列成半月合围之势,黑甲沉沉,覆尽滩涂。惊雷再闪,寒光映亮林立兵刃,森冷之气浸人肌骨。
彻夜风雨终歇,拂晓微临。朝阳自海面脉脉升腾,散尽漫天沉暗夜色。经夜雨洗濯的长空,通透如浸油素宣,朦胧温润。海禁尽撤,渔舟次第出海,风波初定,烟火如常,仿佛昨夜一场舟中惊变、血色杀机,尽数被风雨掩埋,无痕无迹。
靖海都护司的黑瓦檐头,残雨滴滴坠落,砸在院中青石甬道,碎溅四散,循环往复。讯事堂门窗紧闭,泛黄窗纸阻住晨光,仅有几缕熹微浅浅渗入,落于阶前便凝滞不前,屋内沉沉幽暗,分毫未散。
案上新添灯油,烛火摇曳不定,一星微光颤颤落落,独独映着陆喻衿那张稚嫩煞白的面庞。
军法曹丞隔案端坐,眼底倦色沉沉,指尖反复轻叩空白录册,单调声响萦绕空室。他凝望着默然垂首的女子,声声诘问往复不休:“你还要缄默至何时?可是自西陆对岸而来?所求何事?又是何人指使?”
诘问层层叠叠,往复不绝。陆喻衿长睫如帘,徐徐垂落,掩去眸中浮沉的纷乱旧事。
依稀还是昨夜风雨初起之时,白日尚且暖阳和煦,她只为寻觅一枚遗失的玉镯,独赴滩涂,不料转瞬天昏雨骤。昔日绵软雨丝,被狂风扯作寒刃,劈打面颊,凉意刺肤。
渐行滩头,风雨中裹挟着激烈争执,声声入耳。女子怒语炽烈,似要冲破漫天冷雨:“你为何背义出卖众人!”
男子语声凉薄无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既识破计谋,便无可用之处,留之何益?”
浪啸雨喧,掩去步履轻响。她屏息匿于暗处,死死捂住口唇,不敢稍动,只朦胧望见两道人影缠斗须臾,刃鸣骤停,一人颓然倒地。
舵手快步上前查验,蹙眉低语:“人已身死,谁去与‘桥’接头?”
男子收剑入鞘,神色漠然:“计谋已泄,无用之人,不必多言,余下琐事你自处置。”言罢便欲转身离去。
舵手唤道:“好歹助人帮衬,抬一尸身再走也罢。”
男子步履未停,语声淡淡:“我此番借机至此,不可久留。”
望着他决绝隐入雨夜的背影,舵手轻轻摇头,低声叹其凉薄。
陆喻衿立在寒雨之中,雨冷侵肌,心惧难安,周身簌簌轻颤。她强定心神,欲趁夜色悄然遁走。孰料天际紫电倏闪,一瞬亮彻滩涂,她隐匿的身形,尽数暴露在舵手眼底。
心底只剩一字:逃。
她回身狂奔,奈何身弱力微,终究被舵手追上。旷野风雨浩浩,她的呼救细碎微弱,尽数被浪雨吞没,无人听闻。柔弱女子,万般挣扎皆是徒劳。
舵手攥住她的臂膀,语气轻慢狠戾,视人命如草芥:“不早不晚,偏凑此时,皆是自取。你的说辞,便留与深海鱼虾听罢。”
他拖拽着她行至滩边,掣出腰间匕首。恰逢巨浪拍舟,船身剧烈颠簸,甲板尸身翻卷入浪。舵手分神刹那,陆喻衿拼死攥住他握刃的手腕,张口狠狠咬下。
剧痛袭来,舵手怒极,抬肘狠狠撞向她后颈。她眼前一黑,骤然失了意识,昏沉倒地。
再度苏醒,她已卧于颠簸船舱,耳畔清晰听闻顾知愚与舵手的隐秘对峙。未待她理清纷乱局势,竹帘已被骤然掀开。
舵手伏诛,甲士围舟,二人双双被拘。满心惶然纷乱里,唯有顾知愚登船前那句低柔叮嘱,清晰镌在心间:“沉心闭口,可保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