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
一切发生得太快，介律甚至都记不起其中细节。他看见那个人跟千衡对打，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将千衡打倒在地。鲜红的血喷洒在白色的雪上，触目惊心。
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就在一瞬之间即能分出胜负——完全是碾压凡人的力量。
介律看见千衡的模样，几近崩溃：“你杀了我吧！放过他！他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杀就杀我！”他跪倒在雪地中：“求你了！求你了……”
那人朝介律走了过来，一把抓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杀了你岂不太便宜？”
介律一怔，下一刻便被那人踹了老远。他捂住心口，也吐出一口鲜血。
痛意蔓延到四肢，介律擦掉鲜血，费力撑起身子，却又被那人一脚踩下，重又倒在雪地上。介律看见他俯身，手里拿着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待一细看，这才看清那正是崖壁上长的双色花朵。
那位神明身子一动，原来是千衡竭尽全力拉住他的腿，想要拦住他，只不过这一举动不亚于螳臂当车。那人又是冷哼一声，一挥袖子，便将千衡摔到了崖壁上。
“不要再伤他！要杀要剐，你冲我来好了……”因为痛感和寒冷，介律全身颤抖，那眼神却绝不肯认输似的，死命地瞪着他。
“他自己过来的，这可跟我没有关系，但你既然说了，我就如了你的愿，”说话间，他便施了法术，用那藤蔓将千衡束缚住，又转过头，“这下便好了。”
他俯下身子，一手钳住介律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另一手便将那花朵猛地塞进他嘴中。尽管不知他这做法出于什么缘由，但介律自然不肯就范，而且，那么多的花朵，他也无法吞下。
那人不知道又使了个什么法术，介律一时间像是控制不住身体般，竟然无意识中吞下了那花朵。而后，那人又取了不少花朵来，不断地给他喂下。本来盛放着的完整的美丽的花朵，现在混着鲜血，花瓣也散落，还扭曲地碎裂开，实在是一种支离破碎、怪异可怖的光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玄隐，没想到吧，你终于还是栽在我手里了！”他狂笑着，两手支在身体侧后方，仰着身子随意地坐着。
“对了，你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吧？这花啊，叫作‘双生绝命’——并蒂而开的双生花，汁液和花瓣都有毒。红色的那朵，会让你的五脏六腑爆裂，白色的那朵，则主攻你的四肢和骨头，现在是不是觉得手和脚都动不了了？”他得意地起了身，自高而下地看着介律。
“这毒花，我特意种在这山谷之中，本想将你带来这里，却不想你们偏偏逃到此处，倒是省了我一番力气！”
少许没有被吞下去的花朵落在他脸颊和脖颈处，而又被不断涌出来的鲜血打湿。
介律只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骨头里有毒虫在嗫咬，五脏六腑则有烈火在灼烧，而四肢，就像是被铁针反复扎着，喉口则几近窒息。
他已经没有可以哀嚎的力气，只有时不时的呜咽声传达出他那有如惊涛骇浪般的痛苦。
“玄隐，在你死之前，好好记住！我无辜的子民所受的痛苦，我要加诸于你一万倍！”
什么玄隐，什么罪恶，介律都不想再管了。现下，他唯一感到的温暖是眼角的泪水，除此之外，只有刺骨的寒意和灼热的痛苦。如果他真的是在赎罪，他也无话可说了，只是还有一件事，他始终放心不下。
那就是千衡的生死。
千衡为了他，被那神明伤成那样，不知道那神明会不会念着千衡无罪将他治好？
“对不起，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介律心中想着，如果世上真有因果报应，对于那些人，他的罪是否赎清？会不会又添上千衡一个呢？
他为什么亏欠这么许多？
如今想来，他甚至为自己以前感到幸福的时刻而内疚。
窒息前的一瞬间，他回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在渡世观的点点滴滴，来神佛一处天的路程上所经历的一切，最终全部都化成了一个场景。
在那个场景里，他躺在渡世观那片后院的草地上，身边有千衡、青陵君、曲寒衣、扶柳、拂鸢、上官锦、文长老、花期、赫连允等人。远处的芦苇飘动着，阳光温暖，草地上开满了花朵。
还有葵花，一朵又一朵，像火苗似的。
好暖和。
介律最后看到的，是苍白的天穹。
他闭上了眼睛。
那人冷冷道：“玄隐，你死有余辜。我总算是大仇得报了。”他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千衡，走近了，施法解开了藤蔓，千衡便倒了下去。
“虽然与鬼界无冤无仇，但你非要插上一脚，也休怪我无情，就在这里自生自灭便罢了。”
他正要离开，又停住了脚，心说：“虽然是死了，还是再毁了那身躯更安心些。”便回转过身子，却被眼前一幕惊得呆住。
“介律”已经站了起来，像一具死尸般僵直地立在方才他倒下的地方。
嘴边和脖颈处的双生绝命花掉落在地，还有些花瓣凭着鲜血粘在上面，苍白的面颊上是鲜艳夺目的红色。活像个怪物。
他眼中仿若空无一物，但那神明知道，介律正看向他。
“怎么会……你不是死了吗……”
“介律”僵硬地抬起脚，一步一步往那神明走去。
那神明虽然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但还是开始施法，一掌推去，可介律似乎不受影响般地往前走着。
“什……”眼看着“介律”走近了，他只得再以法斗战，但不料他一拳过去，便被接住，而陡然间，又被一掌打在心口，直被撞到崖壁上，翻转着身子滚落在地。
“这……这不可能……”
“介律”抬手施法，一时间风雪翻飞，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待一切重归于平静，那位神明已经无影无踪。
介律突然清醒，看着眼前场景，一时恍惚。
他什么也记不得了，只知道服了那双生绝命花，而且窒息得晕了过去。不，那感觉像是死了一样。可现在，就连方才的剧痛和窒息感也消失了。
这先暂且不论，他总觉体内真气似乎不断增长，不知是何情况。
这时他看见了倒在雪地里的千衡，忙跑了过去，将他扶起。
“哥！”
好在，千衡还有一口气。
但需要赶紧救他。若是放在平日里，他一定没有法子，但方才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像是发生了变化似的，说不定，能帮千衡治疗试试。
事不宜迟，他连忙将真气输给千衡，只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随着那些真气离开，疼痛感再次复苏，他也开始变得有些呼吸困难。
但他并没有停止，若是救千衡的代价是他的命，就算是不要这条命也无所谓。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没过多久，千衡就恢复了意识。
介律一时脱力倒进千衡怀里，而千衡也紧紧抱住他：“有仪，你……”
“哥哥，你醒了。”介律低低地笑了几声，双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千衡忙将他往上搂了一搂：“有仪，你别说话了，我给你疗伤！”
介律缓缓摇头：“不必费那力气，我的五脏六腑已经坏了，再不能好了。”他能感觉到，痛意复苏开始时，那种五脏六腑灼烧的感觉，还有四肢针扎般的痛感，这正是双生绝命花的力量。
千衡不听他的话，不料这么一探查，便知道介律所说并非虚假。
“不会的，不会的……”千衡将介律紧紧搂住，身体因为恐惧而颤动着。
“哥，我走后，你去云雾桃林，我在……其中一棵树下，藏了东西，你去找，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们一起去，我们不是说了，一起回渡世观吗？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我食言了。”介律说罢，略有些抽搐，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千衡不禁失声痛哭。
“带我回去，好不好？带我回去，看葵花……”
“我不听你的，我不听你的！我们一起去，求你了，不要丢下我，有仪，不要丢下我，求你了……”千衡失魂落魄般哭喊着，俯着身子，脸颊与介律的脸贴在一起，想要留住那余热，可介律的身子渐渐冷了。
“有仪……有仪！啊啊啊啊啊……”
介律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双生绝命花在腐蚀他的身躯，他的四肢也无法动弹，连再抱一下千衡也不能能够。
但他微微扬起嘴角。
死在爱人怀里，也算圆满了吧？
最后一丝温热也散去，介律闭上了眼睛。他感到那些痛苦好像渐渐消散，就像他的魂魄一样。一滴眼泪从他眼角落下，只是他再不能感受到。
……
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衫的身影在无边的水域之下沉浮，而又有一点淡黄色的光芒从远处而来，兜兜转转，落进他的额心。
刹那间，原本没有任何动作的身躯便有了神思一般。
那人微微皱眉，睁开了眼睛。
他向四周张望一番，发丝和衣衫在水中起伏，仿若鱼尾。而后他便向上游去，不过多时，已到了水面之上。
这里空旷静谧，仿佛世上只有他一人。
从水中上岸后，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突然跌坐在地。
湿透了的发丝还滴着水，缓缓滑落而下，越过他的脸颊。
一滴、两滴……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像是在审视现下是否是真实。那双手颤动着，慢慢捂住了脸。
他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