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争吵，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到了介律耳边。他感觉身边有许许多多的人，拥挤得快要喘不过气，一阵窒息感后，那些人像是潮水般散去，四周越来越冷。钟声再次敲响，他头痛欲裂。
意识回笼，介律先是被冰凉的地面冻得哆嗦了一下，后又感到后背剧烈的痛感。他费劲地撑起身子，想要看清四周，但光线实在昏暗，他只能大概判断出塔内的布局。
离他不远处是根立柱，他忍痛爬起，撑着立柱站稳了，缓缓朝门口走去。
贴在门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是过去多久了？千衡现在怎么样？云先生他们呢？介律拍打着门：“云先生！开门啊云先生！”
塔内瞬间有了光亮，介律转过身，见原来是塔内四周的蜡烛被点燃了。
他清楚看见，在东北角有一个拐角处，像是楼梯。而有一个拉长的影子正在缓慢移动。
“是谁？”介律问道。
没有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介律屏住呼吸，看见那个身影从拐角处出现——是云奉天。
“云先生……”介律顿了顿，忙问道：“云先生，千衡他……”
“他没事。颂玉已将他送出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没想到你第一个问题是问的他，而不是为什么被关。”
介律苦笑道：“因为云先生最后问了那问题，我也多少猜到了。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只要不牵扯到他人。”
“那你知道你犯下了什么样的罪吗？”
介律摇了摇头：“云先生请明示。”
“你也许听说过，神佛一处天是最接近神的所在。其实，我已经见过神明了。你的事，也正是那神明委托我的。”
介律神色一动：“我的事，如何会跟神明有关？”
莫非是作恶多端，被神明看在眼里，所以请云先生来处决他？介律一想到这里，对死亡的恐惧也就更甚，他只得倚在门边，等着云奉天回答。
“还记得我跟你们提起的故事吗？”
介律一手攀在门上，指节用力，仿佛不这样做的话，他整个人都会倒下似的：“那些人……难道……是我杀的吗？”
云奉天垂下了眼，那短暂的沉默已经是对他的回答。
介律的吐息发颤，在这阴森的塔中愈加明显，而叹气后又是他隐忍的吸气声。他落下几滴泪，发出痛苦的低低的哀泣声，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因为前世杀了人而感到忏悔，还是因为临死前的畏惧。
也许二者都有。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甚至没有打算反抗。
“介公子，你还有要说的话吗？”
介律道：“是云先生，奉命来处决我么？”
“要处决你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位神明。”
“我……还有多少时间？”
“先前神明大人告诉我，正被一些事拖住，也许还有半个时辰。”
“那便好。至少让我将遗书给我义父他们。”
虽然已经将介律留下，但云奉天的神情说不上有多畅快，相反，却始终忧愁不已。他看着介律拿出通天匣，将遗书传了过去。介律又道：“若是义父他们来找我，云先生不必如实相告，只用说我是出了意外。”
云奉天不语。
“还有，如果千衡还在阵外没有离去，云先生能否帮我带句话。”
云奉天仍然沉默。
“让他去云雾桃林，我在一棵桃树下，也留了东西，务必让他找到。”
云奉天终于开口：“你一点也不争辩？”
介律道：“前世孽债，总要付出代价。”
“可是我们谈论的时候，你分明不是这般想法。”
“云先生也不是这想法，不也把我关在这里了么？”
云奉天欲言又止。介律继续说道：“其实我来神佛一处天，正是因为那日，一位算命先生说我前世有业障，要行善积德，我才打算历练一番。也正是在那时候，我义父见我执意要走，就提到了神佛一处天，我才得以往这里来。所以，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做了决定，就要承担结果……”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如果我没有到这里来，云先生还是会找到我吗？”
云奉天：“也许罢。”
介律付之一笑：“冥冥之中，天意注定。”
“在外面的时候，你说若是真能见到神明，想问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不是什么特别的问题。只是想知道，神明对我们这些凡人，是什么样的看法，”介律自嘲地笑笑，“只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法再问出口了。像我这种十恶不赦的人，不管是人，还是神明，都深恶痛绝吧？连我自己都恨极了……”
云奉天轻叹一声，不知再说些什么。
这时候，颂玉突然现身，它气息略有些急促：“云先生，千公子在破阵。”
“他不解我们神佛一处天的阵法，怎能破阵？”
“我不知道，但阵法的确已经有裂痕了，请云先生过去看看罢！”
云奉天只得去往阵法所在之处，于是翩然消失。介律听到千衡还在破阵，心中苦涩，没想到千衡不仅不舍下他，还在破阵，想要进来解救他。介律紧紧攥着衣角，靠着门跌坐在地。
“对不起，没想到竟然是我食言，我们再也无法一起回渡世观了。”介律心中想道。
他捂着头，静待着自己的宿命。
但随即他便听到颂玉的声音传来。
“千公子还没有放弃，你却已经放弃了吗？”
介律猛然抬起头。
颂玉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听清楚，我会将你传送到阵外，跟千公子汇合，你们御剑一直往东去，一刻也不要停，直到穿过一座长满红白双色花朵的山谷，就成了。”介律睁大了眼睛：“前辈，你……”
“别再多问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可是，我不能逃走！前辈没听见吗？我前世杀了……”
“你不是那样的人！”颂玉这一大喊，介律一时愣住。
“没有时间再说了，你只要记住我刚才说的那些。介公子，你绝不是那样的人，方才我收到了另二位天神的传话……”
介律虽然不知缘由，但颂玉所说的话好歹让他有了一丝反抗的意识。他站起身来：“……多谢。”
颂玉即刻便将介律传出阵外。当介律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处在昨天在的雪山当中。只不过也许是为了避开前去察看的云奉天，他被传送出去的位置在另一个方向。而他也很快就看到了千衡。
千衡连忙将他抱住：“有仪，你怎么样？没有出什么事吧？”
介律摇摇头：“我没事！”
“那我们赶紧走！”
千衡带着介律御剑而行，按照颂玉所说，一直往东走。一开始，白雪纷飞，他们几次看不清前路，但好在千衡功力深厚，稳住了长剑，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远，介律透过飞舞的雪花看见前边地势星星点点的红色，便说道：“哥，颂玉前辈说穿过红白双色花朵所在的山谷就成了！前边好像就是！”
千衡点点头：“以防万一，我们穿过山谷后，多行一阵子再停下。”
“好！”
他们离那山谷近了，介律便能看到，那山谷中、峭壁上，的确长满了红白双色的花朵，枝叶缠绕，花朵也并蒂开着，给这苍白的雪景平添了几分春色。只是，又独有一种阴森气息。
行至山谷中间，立着几块陡峭巨石，介律本随意扫视着，却突然发现一大片红色。本以为是红色花朵盛开在一起，但当他定睛一看时，才看清楚——那哪里是花朵，明明是一个穿着红色衣衫的男子！
他负手而立，嘴角扬起，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那表情就像是在说——找到你们了。
“哥，那里有人……”他们已经经过那人所在的地方，介律扭头去看，心慌不已。
千衡只扫了一眼，道：“我看见了。”他加快了速度：“有仪，不要往后看，只看前面。”
介律转回头，可是不可抑制般的想着方才那个身影。难道那个人就是云先生口中的那位“神明”吗？他出现在这里，岂不是就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
风声呼啸而过，冰凉的雪花拂过脸颊，介律惊恐地看着前方，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千万要闯出去！
可惜的是，那个所谓的“神明”早已经赶了上来，甚至悠哉悠哉地跟他们攀谈起来：“累了吗？要不要歇一会儿？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耗着。”
千衡并不理会，再次加快御剑飞行的速度。
就在即将要到尽头的时候，那位“神明”才开始做正事似的，一掌将他们从剑上打飞了。两个人就从剑上坠落到了雪地上，一念剑也掉落在雪中。
好在千衡借用了轻功，情急之下还不忘将介律揽住，两人才不至于因为从高空跌落而晕厥过去。千衡忙站起来将一念剑引入手中，又将介律护在身后。
那神明依旧不疾不徐地从天上缓缓下落，如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
他看见千衡的架势，不自觉地哼笑了一声：“不自量力。”当他走近了，又看向介律道：“但我还真没有想到，勾魂使君竟然也跟你在一起。”
这个神明……也认识勾魂使君？
“你就是……云先生说的那个神明吧？”介律问道。
“呵……那两个叛徒摆了我一道，不过你‘放心’，他们现在无论如何也赶不过来救你。”他冷笑几声：“不知道云奉天有没有同你说你前世的罪恶？看你这表情，应该是说过了吧？不过不知道他有没有说，那些枉死的人，正是我那国度里无辜的子民？”
介律面如土色。
“玄隐，你为了躲我，不仅到了凡间，还自毁精元，让我找不到你，只是天助我也，还是让你落到我手里了，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