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房门之前,介律看向了千衡,而千衡回以微笑:“一定可以解决的。”
介律点点头,他走进了房间,合上了门。云奉天正端坐在几案边,等待着介律的提问。
从离开渡世观到现在,已经约莫有两个月了。
这一路走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不知为何,介律坐下后,竟有一种魂魄离体的陌生感,好像坐在这里的不是他,而只是一具身躯,而他就像是透过层层雾气看着这里似的。
是太激动了吧?
“介公子,请问罢?”
听到云奉天的声音,介律像是被惊了一跳,他忙点点头,说道:“云先生,我自幼时起,便是无论如何练功也无法提升修为,我想知道原因。我义父分明说我仙缘很深,所以……我不甘心,我想追根问底。若我本是俗人,也就罢了……”
云奉天略一思忖,道:“不介意的话,你先运功试试。”
介律点点头,正要运功,又想起来先前赫连允传过心法给他,又补充道:“对了,先前赫连前辈传过我心法,从前我内力无法凝聚,现在稍微好些了。”
云奉天微微颔首:“那还是……先运功试试,我探察一番。”
“好。”
随后,介律便开始运功,不过多时,他便听见云奉天的声音:“可以了。”
“云先生,能看出什么端倪么?”
屋内光线并不昏暗,介律能清楚看见云奉天的表情,那表情虽然平静自若,却像是在沉思什么。他听见云奉天道:“没什么,正如你方才所说,内力无法凝聚,虽然学了心法,还是有些不得当。”
“是什么原因呢?”
云奉天起身道:“先天不足。”他到了书架边,那上面放了不少瓶瓶罐罐。介律看见他翻翻找找一番,最终找出一个小瓶子来,又折了回来递给了介律。
“这个喝下后,再配合练功,过个把月,便能好了。”
听罢,介律惊诧不已,没想到这么简单便能解决这个困扰了他十来年的事。他不由得怔住,又猛然惊醒,忙道谢接过了:“多谢云先生!”介律喜不自胜:“还以为要一番功夫,没想到云先生这短短时间便能找出解决之法!”
而云奉天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介律欢欢喜喜地出了房门,看见千衡便道:“哥,有着落啦!”他扬了扬手里的小瓶子:“云先生说,喝了这个,再练功一个来月,便好了!”
“对吧,我就说一定能解决!”
两人说说笑笑一阵,里边的云奉天问道:“千公子还有事要解决吗?”
“对了哥,你快进去吧?”
但千衡并未移动,只是说道:“仔细想想,我那事也算解决了,不必再劳烦云先生了。”说来也是,千衡从江渺那得来了解药,又得知了自己也许是鬼界的勾魂使君,确实已经没有别的疑问了。
“这样么?”云奉天起身,往外走来,在他们二人前站定:“那么你们是打算走了吗?”
“这次来得急,没有带些什么,下次我一定备些薄礼登门道谢。”介律道。
云奉天笑道:“也不必那么客气。我只是想说,神佛一处天久无生人到访,你们两个陪我说说话怎么样?”
虽说不知道云先生想说些什么,但是由于受了他的恩惠,介律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邀请。于是三人漫步在神佛一处天的草地上,一面走,一面说着话。
先是云奉天讲起一件事情,说是多年前,一个国度当中,有许多人无故死亡,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真凶。
“是同一时候死的么?”介律问道。
云奉天点了点头:“是啊,也不知道是哪个穷凶极恶之徒所为。”
介律和千衡自然不知道为什么云奉天要说起这个故事,但都附和了几句,无非是说枉死者可怜,凶手所为则是令人发指。如此说了一会儿,云奉天又开始另一个话头:“我没怎么和小辈探讨过这种话题,今天倒是想和你们谈谈。你们以为,因果报应如何?”
因果报应?介律虽不知道云奉天为何提起这个,但还是依照自己的看法回道:“世上若真有因果报应当然是最好的,如此一来,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做坏事的人也许就少了。可是这世道,许多做了坏事的人却逍遥快活,做好事的人却有含冤而死的,实在不公平。”
对此,云奉天抚掌而笑:“介公子年纪虽小,却有这般见识。”
介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云先生过誉了。”
“那千公子以为如何?”
介律转头看向千衡,只见千衡默了默,道:“我也认同有仪说的。”
云奉天颔首,又道:“只是,若因果报应都留在同一世,就更好了。若是因为上一世的善行,这一世得了好处又仗着这好处欺压别的人,便成了恶果。同样,若是因为上一世恶行,这一世过得凄惨无比,虽然听起来痛快,可这人这一世又并未作恶,平白受苦,也不知该作何评价了。”
听了云奉天所说,介律深表赞同:“的确如此。虽说我不知道轮回转世是否确有其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都不知道上一世做了些什么,若上一世行善积德,却被奸人所害,也真是无妄之灾,下一世虽然得了好处,却也没了上一世的记忆,上一世的那人只落得个惨死下场。若上一世作恶多端,但上一世又过得逍遥,这一世什么都不知道,却来受苦,倒也真令人唏嘘。”
云奉天听了,只是默默点头。
千衡道:“有时我真在想,这天地之间法则定准,是谁人定下,还是说,并无人定下,一切只是气运所致?”
“会不会是神明定下的?”介律问道。随即,他又问:“云先生方才竟能与神明对话,可知一二?”
云奉天轻笑一声,只说了几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云先生可以确定的是,世上的确有神明吧?”介律问道。
云奉天叹了一声:“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说着,他顺势抬起了头:“也许正有神明在看着我们,也未可知啊。”
介律和千衡也抬起了头。此时阳光正好,晴空万里。鸟儿展翅翱翔,掠过蓝天。
“如果真的有神明大人在看着我们,我倒真想问问……”介律道。
“问什么?”云奉天道。
介律张了张口,但什么也没说。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奉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道:“该说的都说完了。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就在此作别吧?”
介律和千衡行礼道:“多谢云先生。”
颂玉现身了:“千公子,请吧。”
“那我们就此别过,云先生。”介律道。但云奉天什么也没回答,神情冰冷,眉间微蹙,仿佛没有听到介律的声音似的。但介律也没细想,自然,也没有多想为什么颂玉只喊了“千公子”。千衡虽然也感到疑惑,也没有多问,只是和介律并肩而行,直到颂玉将介律拦住。
“介公子,留步吧。”
“……”介律微怔,看了一眼颂玉,又回头看了一眼云奉天,后者仍然保持先前的神情,丝毫未动。而千衡也在那时警惕起来,拉住了介律的手腕。
“是……还有什么事吗?”介律心中一沉。
“是。”云奉天终于开口:“介公子,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云先生请问。”
“我方才说的因果报应……尽管上一世的罪,要这一世毫无记忆的人来偿还,有些不公平,但是,造下的罪孽是不可否认的,所以,就算不公平,也要偿还,对吧?你认为如何?”云奉天这时转过身体,直视着介律的双眼,带着一种审视的神情。
那样子,分明是要说些别的什么,而不只是单单询问一个问题。
介律也不安起来,他启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点头。
一旁的千衡却已按捺不住:“既然已经回答了问题,那我们就告辞了。”说罢便拉住介律的手要走。
颂玉这时却开口:“走哪里去?”
介律和千衡二人愣在原地,都意识到——现在是身陷囹圄了。
颂玉是守阵灵兽,没有它放行,他们二人是无法出去的。
“云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千衡问道。
“千公子要走,我并不强求,但介公子,是走不了了。”云奉天缓缓道。
从刚刚开始,介律始终沉着脸色,一再缄默,此刻听完云奉天的话,更是愁眉紧锁。原因无他,从云奉天一再提起“因果报应”,他便有了猜想。在云芽镇,那个算命先生说他前世有业障,莫非这位云先生能看到那些吗?
难道……他正是因为前世作恶,所以天生无法修行吗?
“介公子,你不是很想知道为何让你们进来么?你想不想知道为何要问你们那个问题?你既已答出谜底,该知道我们为何偏偏以‘回忆’为谜底,只是可惜,你当真不知你所做下的那些事……”云奉天缓缓道。
听罢,介律一时无言,可身旁的千衡却已经引出一念剑,挡在当前:“不管你们是何居心,我们二人绝不会分开,要么放我们走,要么……做个了断。”
介律深知今天是无法走了,可是他不能害得千衡和云奉天他们斗战,要是千衡有个三长两短,他决计不会原谅自己。
云奉天并不理会千衡,只一抬手,便施法将介律生生引向自己这边。在那股法力之下,千衡被猛地掀翻在地。
“哥!”
“有仪!”
云奉天另一手向着一旁的高塔施法,那塔门轰然打开,发出沉重又沉闷的声响。介律挣扎无果,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股法力推进塔中。
千衡挥剑向云奉天而去,但颂玉立刻引出一把绣金伞与那长剑相抵:“千公子,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便一使力,将千衡推开。
这便是介律最后看到的画面。
那股力将他推入塔中,他重重撞在塔中心的雕花柱子上,滚落在地。
剧痛之下,他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外面的光亮随着塔门的关闭而收束。
最后只剩下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