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会吧,又是末等!”
“我闭着眼睛比都不可能是末等最后一名,哈哈哈,毕竟有常末君在。”
“哈哈哈哈,你们快别说了,他会哭鼻子的。”
“不可能吧?他还没习惯吗?”
“喂,常末君,别低头,我看看你是不是真哭了?”
“哎,他真哭了!”
十三岁的介律推开了那个揽着他肩膀的师兄,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那五六个围着他的人。
但那些哄笑声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握紧了拳头,那拳头微微颤动着。他只是在试着克制自己因为恐惧和愤怒而颤动着的身体。
十三岁的他,最喜欢的地方是天仪堂后面的草地。
那是一个斜坡,地势较缓,斜坡下面是一条河流,河流周围长着一片芦苇。
微风吹拂过去的时候,那些芦苇摆动着,就像一个又一个人举着手摇晃着。在年幼的他眼里,那是仅有的伙伴。
师兄弟们虽然碍于他是青陵君养子的身份不敢大张旗鼓地欺负他,但没少像方才那样以玩笑的形式戏谑讽刺。青陵君的确会呵斥他们,但青陵君不会永远在介律身边。而那些孩子,也都看眼色似的在表面上对介律友善,在青陵君看不到的地方,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过万幸的是,他们只是言语上欺侮他,并不会对他动手,介律也因为胆小不敢说出去。
而且,介律也的确因为自己修为无法长进而自卑不已。
被那样嘲笑一番,他虽然气愤,可也只能当作没发生。
他又到了那片草地去,坐在那里,看着黄昏下,那金光闪闪的芦苇向他“挥手”。
看着看着,他就哭了起来。但他很快又擦掉。他咬着牙,握着拳头,紧皱着双眉,仿佛在遭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似的。
虽然这样,自己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任人辱骂。
“很生气吧?”
此时,介律感到身边一片阴影投了下来,他猛地抬起头,看了过去。只是因为背着光,他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个人嘴里叼着草根。
“喂,我观察你好久了,他们骂你,你怎么从来不反驳?”那个人继续说道,“我听说你义父是青陵君,真奇怪,我以前上学堂时,官老爷的孩子常常耀武扬威,你姑且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怎么被他们这么欺负?如果我是你,我就狠狠地打他们的嘴。”那个人高高瘦瘦的,介律没有从声音听出来是谁。
听完这番话,他只是皱着眉,低下了头。
那个人蹲了下来,坐在他身边:“你叫介律是吧?”
介律转过头去看他,这次看清了他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脸。
“嗯。”
介律默默点了点头,又转了回去。他没怎么跟别人说过话,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沉默下来。
“我先前听见青陵君喊你小律来着,我也这么喊了。”
这个人,也太热情了吧?
介律没有说话。
“小律,虽然你没有问我的名字,不过因为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作为交换,也告诉你我的名字吧。”那个人清了清嗓子,道:“我叫曲寒衣。没记错的话应该比你大上一岁,不过你叫我寒衣就好了。我们交个朋友吧?”
介律看向曲寒衣,见他扬着眉毛,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曲寒衣站了起来,向他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别忘记我对你说的,下次他们再骂你,你可一定要反驳啊。”曲寒衣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等介律回过神来时,曲寒衣的背影已经很远很远了。
他回想着刚刚曲寒衣招手的样子,又看向了那片芦苇。
第二天,晨起练习结束后,大家都往食斋走去。
介律独自一人往前走着,又听到身后有人在嬉笑。
“你看到了吗?他努力过头了吧?”
“唉,只可惜那么用功还不是末等,我都觉得可怜了。”
“小点声吧,让他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我们做什么了?打他了?”
介律站定了,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那几个人像是也被介律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周围的师兄弟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像是看热闹一般张望着。
但为首的那人很快便又变回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先是笑了几声,又道:“看什么看!我们没提你的名字吧?还是说,你自己清楚自己很废物?”
虽然介律鼓足勇气要反驳,可是还是被那人的嘴脸给吓到了,他不由得攥紧拳头以掩饰自己发颤的双手。
“喂,别吓他了,算了算了。”他们一伙人中的一个充当和事佬的样子走了出来,想要拉开那个人,可那个人挣开了他的手,离介律更近了一步。
“瞪着我干嘛?啊?我怎么你了?”说罢,又拉长了声音道:“常——末——君——”
人群中响起一阵嘘声。
不知道为什么,介律此时竟然平静了下来。
“给我道歉。”他冷冷道。
那个人愣了一下,大笑起来:“哇,你真是……你现在胆子变大了啊介律,让我道歉,我凭什么?我打你没有?师兄弟之间小吵小闹,需要道歉吗?”
“不道歉是吧?”
“就不道歉,你想怎么样?我说的是实话,像你这样的废物,只会拉低渡世观的水平!”
就在那人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介律便挥起一拳揍在那人右脸上。那人在没有任何预料的情况下受了这一拳,直被那股力带到了地上,好不狼狈。
霎时,鸦雀无声。
地上那人啐了一口,被扶着站了起来。
他的脸抽动着,恶狠狠地瞪着介律。
介律也不甘示弱,仍然镇静地说道:“给——我——道——歉——”
那人冷笑几声,又恢复了那愤恨的表情,下一刻,便向介律的脸颊挥动拳头。
介律下意识偏过头闪躲,但那拳头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落到脸上。他探究地转过头,只见那拳头还停在空中颤抖着。
原来那个人的手腕是被另一个人紧紧扼住了。
而那个人,是曲寒衣。
还不待那人质问,曲寒衣便借着巧劲儿将那人手腕翻转一圈,使得他不得不扭转着身子,无法使力。接着,便一脚踹在他后心,又将他踹在了地上。同伙儿的几个人也涌了过来要争斗一番,可是曲寒衣只几个招式就把他们全部揍翻在地。
“那家伙是谁啊?”
“好厉害的功夫……”
“喂,好像是甲等第一吧?”
“不会吧,他竟然会给末等出头。”
曲寒衣拍了拍手,露出一个笑容——那也称不上是笑容,只是皮笑肉不笑而已,道:“各位,我不管你们当中有多少是嘲讽过介律的,有多少是看着介律被欺负但是没有阻止的,这些我都不管,我只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谁敢欺负他,谁就是在跟我作对,谁就会是——”他指向地上被打趴下的那几个弟子,“这个下场!”
“现在知道了吧?”曲寒衣又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好了,大家都去吃饭吧!”
事后,介律问曲寒衣为什么要帮他。
曲寒衣瞥了他一眼:“一时兴起。”
“谢谢你,寒衣。”
那之后,他们就成了好友。
在渡世观的日子,在那之后,也变得欢快起来。
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大堂。佛像的眼睛移动着,视线徘徊在三人之间。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无法被他人看见,也无法被他人听见,但却可以随时随地被自己看见,被自己听见。
请问这种东西,是什么?”
三人都绞尽脑汁,不由得皱眉思索起来。没过一会儿,赫连允便开口道:“是‘心中所想’吧?”
“我自己心里想的事情,我自己知道,但是‘无法被别人看见,无法被别人听见’……答案就是这个对吧!”赫连允直起身子,挺着胸脯,笃定自己所说就是正确的谜底。
细细一想,赫连允说的的确很有道理,而且一时之间也完全想不出可以推翻这回答的理由。介律转头看向千衡,千衡也默默点头,很显然,他们三个都认为这答案没有差池。
三人看向佛像,等待着那位守阵人的“宣判”。
“很好的猜测。而且听起来没有漏洞。”
“那我们回答对了吧?是不是可以进了?”赫连允笑道。
“……很遗憾,你答的很好。只是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什么?”赫连允质问道,“什么叫不是你想要的答案?难道说,这答案只要不是你想的那个,都算错?哪有这种事?”
“当然有这种事,”那个声音冷冷道,“而且在这世道里,这种事很多。不过很抱歉,你们想进去,只能听鄙人的‘一家之言’了。”
介律抿了抿嘴,问道:“谜底是确定的吗?不会因为不想让我们进去所以一直更改谜底吧?”
“当然是确定的。我还没有恶劣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于是接下来,三人陆陆续续给出答案,可是依旧没有一个跟那女子所想的完全一致。
“爱恨?”
“不是。”
“感情?”
“不是。”
“幻想?”
“不是。”
介律突然想起一些事情,像是灵光一闪似的。
“是……‘回忆’吗?”
佛像的眼睛看向了介律,停住不动。三人屏住呼吸,半晌,才听到那守阵人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