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介律和千衡也不禁动容。
“目睹秦声惨死，他无法再在宫中待下去，城主也不强求，任他带着仆从回了自己家里。他因此事自责不已，自知无力抗衡，只是长久以来借由惩奸除恶来平复心中愧疚。那之后，我用我的力量帮他摆平了一切，几乎灭尽了所有坏人。后又遣散了那些与此事无关的杂役和嬷嬷。我们把长蒙城主留到了最后。”
长蒙城主自知已经无处可逃，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一如那年在地牢中那般神色自若。
苏青山道：“你恐怕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吧？”
长蒙城主冷冷道：“我的确没有想到，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并非我的本事，而是这位姑娘的本事。”
江渺冷声道：“我听过一句话，叫作‘恶人自有天收’，你总算也是得到了报应。”
长蒙城主此时站了起来，踱着步，突然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江渺和苏青山不知缘由，一时发愣。只听见他说道：“是啊，我作恶多端，杀了我吧，杀了我！”
苏青山恨恨道：“你抢来那些童男童女，我们翻遍了宫中，都没有看到一点痕迹，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长蒙城主像疯魔了一般，大笑道：“你们找不到的，你们永远也找不到！”
“你藏在哪里了！”
“没有藏起来，我把他们……吃掉了……炼成丹药，吃掉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江渺和苏青山都震惊不已。
“这十几年来……那么多的孩子，你全都……”江渺无法再说下去，只觉天旋地转。她身为妖仙，自知有的妖会害人吃人，可是没有想到，连人当中还有这般令人发指的恶行。
苏青山泪水掉落，他强压心中怒火：“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毁了多少个家啊……”
长蒙城主冷笑道，并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当年我就该把你也杀了。”
苏青山引出长剑，一步一步走向长蒙城主，一剑穿过他身躯。
长蒙城主没有丝毫挣扎。
苏青山想到惨死的父亲，以及为了告诉他真相而被折磨至死的秦声，还有从前的杨信元，又觉长蒙城主死得太简单，于是将剑拔了出来，又刺在城主手臂，一连十几次捅在不同地方，直到他自己心中也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惊悚感。
他腿脚一软，也跌在地上。
江渺忙去扶住他：“你怎么样？”
苏青山看着口吐鲜血、苟延残喘的长蒙城主，缓缓道：“十年来，我认贼作父，罪孽深重……我一想到你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还带我去祭奠父母，装得那般好心……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长蒙城主咧着嘴，鲜血喷涌而出，他笑着，仰着头看着穹顶，说：“其实，我后悔了……”
苏青山浑身发抖，喊道：“你后悔？你后悔什么？你何曾后悔过！你害死多少孩子！你对我爹、对秦声他们施加极刑时，你怎么不后悔！你死不足惜！”他哭着，泪眼朦胧间，长蒙城主已经断了气。
偌大的王宫中，回荡着苏青山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江渺紧紧抱住他，好像此时安慰的不是他，而是她的心。
“那个时候，我好像生出了一种心思，我想帮助那些痛苦的人，我想让他们不再哭泣。”江渺眼眶湿润，看向了窗外。
杀死长蒙城主后，苏青山一度想要轻生。他站在城门上方，想要一跃而下以结束自己的性命，却被江渺拦住了。
“大仇得报，你为什么要自尽呢？”
“……”
“你死了，这些百姓怎么办？”
“……什么？”
“城主死了，需要一个新城主不是吗？”
苏青山失声笑道：“那样的话，江姑娘是最合适的。”
江渺微怔，脱口而出道：“妖怎么能给你们人当城主呢？”
“为什么不能当？虽然你是妖，却比人有情有义百倍。”苏青山原本看着江渺的视线此时移向了远方：“江姑娘当城主的话，百姓一定会幸福的。”
江渺眉头微皱，旋即又展开：“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勉强一试。不过，你要当我的下属。”
苏青山转过头，不解地看向江渺。
“不愿意？”
苏青山尽管不懂江渺的意思，却道：“没有不愿意。”
“下属要服从城主的命令对吧？”
苏青山点点头。
风声呼啸，吹拂着二人的发丝和衣衫。
“那么，苏青山，我命令你，不准死。”
苏青山神色一动，几乎定在了那里。
江渺微微勾起嘴角，真诚地说道：“苏青山——我的第一个下属，和我一起治理这座城吧，让所有百姓都幸福，不再哭泣，那其中也包括你。”
苏青山先是一愣，随着他听完那番话，便不自觉地红了眼眶。他极力想要忍住眼泪，可是那泪水打着转儿，还是夺眶而出，他只得抿着嘴笑了笑，看向了江渺。而江渺也笑着看向他。
“回答呢？”
苏青山下跪行礼：“是，城主大人。”
“那之后长蒙城就改名为长梦城了？”介律问道。
“是的。”
“这也算是终有一个好结果了。不过，城主大人为什么讲到这事，跟我哥哥有什么关系么？”
“其实还没有说完。”
原来没过几年，江渺将长梦城治理得很好，但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单单围着这一座城，而应该像苏青山当年那样，四处游历，惩奸除恶，于是她出于此心，打算将城主的位子让给苏青山，自己则离开长梦城。
听了江渺的想法，苏青山没有说什么，只问了一句话：“这是你所希望的吗？”
“是。”
苏青山便点点头，同意了江渺的安排。
按照惯例，她通过仪式将城主之位交接于苏青山。那一日全城欢庆，江渺也和苏青山二人为了避人耳目，都戴着帷帽，在市集中游玩了一天。
临别之时，江渺突然提议：“苏青山，要不要比试一番？”
苏青山无奈地笑着：“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我知道，我只是想试一下。”
苏青山没有再拒绝。二人并没有使用武器，只是赤手空拳打斗起来，苏青山虽并非江渺对手，原本可以使出全力，可他还是尽量避免下重手，江渺当然也只是用了两三成功力，即使这样，苏青山也已经处于下风了。
这架势看起来并不像在打斗，而只是你一下我一下地试探。
帷帽的轻纱翩翩而动，时而掀起，他们就透过那缝隙瞥见对方的脸。
两人的神色都悲伤不已。
江渺轻身一跃，如鱼般缠绕至苏青山身后，两手聚力，拍在苏青山后心。
而后，江渺放下双手，笑道：“临别礼物。”
方才她传了百年功力给苏青山。
“超过百年的话，凡人可能无法承受，所以……”江渺话还没说完，苏青山便转过头将她抱住。
“……谢谢。”
“我们之间，不必言谢。”江渺刻意忽略苏青山说话声中的哭腔。
苏青山退开了，从怀里拿出一枚锦囊，递与江渺。
“这是什么？”
“临别礼物。”苏青山挤出一个笑容。
江渺正要打开，苏青山却拦住她：“等走了之后再打开吧。”
江渺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点头。
“我走了，你好好当城主。我还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的时候，长梦城要比现在还好，不然我绝不原谅你。”
“好。”
“现在全城百姓都交给你了，你可不要再轻生了。”
“好。”
江渺张了张口，没有继续说下去，原本她想说“那我就走了”，可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再见，只是略施一礼，便转头大踏步地离开了。没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的苏青山喊道：“阿渺！”
她在那一瞬间僵在原地。她到现在还能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苏青山说还不到喊名字的时候，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只喊过“江姑娘”，“城主大人”这两个称谓，可现在他却喊她“阿渺”。
江渺转过身去，看见苏青山已经取下了帷帽，他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想这样叫你一声。”
江渺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便继续往前走去了。
她并非不知道苏青山对她的心意，可那时在她心中，还有一个更崇高的心愿，苏青山虽然也在那心愿当中，可是毕竟，苏青山不是全部。
她那时太崇尚自由，决绝地想要离开一切可能束缚她的东西，可是有些东西早已经融进她的血肉，以至于若是想要斩断一切，自己也会遍体鳞伤。
江渺先是回了自己的巢穴，打开了苏青山给的那个锦囊。
里面有一朵淡黄色的花，还有一封叠了好几次的信纸。
“阿渺：
总想这样叫你一次。也许在你临走之前我会这样喊你，也许不会。我好想知道你会去哪里，这样我就可以找到你，可是你说过你喜欢自由对吗？放心罢，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的。
谢谢你做的一切，我无以为报。我会好好当城主的。还有，对不起，我以前那样丧气，让你苦恼了吧？
这朵花叫平安花，是我从别国找到的，希望你一切平安。
阿渺，我会一直想着你。我不奢求你能够想我，只要你有某一刻突然想起我的名字，那就已经足够。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让全城都种满平安花，所以，你一定要平安。
苏青山书。”
江渺先是笑了笑：“这个傻瓜……”她把那朵花凑近了一些，闻了闻，上面有淡淡的清香。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回到了长梦城，满城都是带着清香的淡黄色的平安花。苏青山站在花树下，他看见我之后，一刻不停地跑向我。我站在那里对他笑，说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只是那一刻，再也不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