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山颤抖着的身躯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妖仙……”
江渺点点头,她变幻出自己的原形——是一只玄色大鸟,而后又变了回去:“所以告诉我真相吧,我会帮你的。”江渺坚定地说道,她看着苏青山,那眼神像是在鼓励他。
“江姑娘为何要这样帮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帮我的人、第一个和我相识的人,而且你为人正直,行侠仗义,所以,我希望你也过得好。”江渺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些话,却叫苏青山被这直白的陈述给弄得感激涕零。
“我听见他们说,你父亲是受了极刑才死的,这其中有什么冤情吧?”
苏青山捂住脸,极其痛苦地叹了几声。
接着,他说起了事件的缘由。
十年前,他父亲死的那一年,长蒙城正长久地蒙受着一阵苦难。城中百姓财富总会不翼而飞,虽然遗失数量不多,但这许许多多户人家的小财聚集起来便是一大笔钱。不过,钱财倒还好说,最令人痛心的是童男童女的消失。
慢慢地,传言就散开了,说是到了夜间,便有贼人偷入房中,将家中童子带走。
而消失的那些孩子,再也没有了音讯。
一时间人心惶惶,城主为了安定人心,派了侍卫在夜间巡逻。但那些贼人身手极快,而且出没时间并不固定,所以从来没有被捉住过。但没过多久,那些贼人倒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只是偶尔听说谁家有钱财丢失,孩子也偶尔有一两个消失不见。
“那段时间,我爹早出晚归,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只知道我娘还有我们家的仆从一直守在我身边。现在想来,他们也许是怕我也被掳走吧。有一天,我爹突然像是得了发狂病似的,只是喊叫着,却不会说话了。再后来,城主说要给我爹治病,把他带走了。”
“后来,就传来了噩耗么……”江渺喃喃道。
苏青山点了点头:“后来的事,你也听说过了?”
“嗯。后来你被城主收为了养子。再后来,你又回到了苏府……”
“你知道为什么我回来么?”
江渺摇摇头。这个部分正是她想知道的。
“一开始,我也以为我爹真的死于疾病。也以为城主真的那样好心。”
这十年间,苏青山和长蒙城主就如同亲父子那般和睦相处,苏青山也渐渐对这位养父卸下了心防。而且,每年父母的忌日,长蒙城主也会带着苏青山去祭奠。
但他在头几年间,总会做一个噩梦。
梦里有孩童的哭声,还有磨刀的声音。可每当他惊醒,那些声音又全部消失,他会看见城主守在他身边。
“义父……”
“好孩子,又做噩梦了?”城主会给他哼唱歌谣,直至他再次安然入睡。
可是原来,那根本不是噩梦。
就在某一天,苏青山再次醒来时,惊醒他的不是那个噩梦,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也许比他小上几岁,也许跟他同龄。苏青山实在看不出来,因为眼前这个人,衣服凌乱不堪,头发也乱糟糟的,甚至身上还有血迹。
那个孩子正呜啊地乱叫,却说不出一句话。
苏青山被眼前这幕吓得大叫。
好像一瞬之间,四面八方都传来了脚步声。
“在那边!快!”
“赶紧的!”
苏青山缩在角落里,躲避着那个人的触碰。
“青山!”
听见城主的声音,苏青山忙从床上跑了下去。他躲在长蒙城主背后,此时已有不少侍卫涌了过来。苏青山不知怎的,被这架势吓得瑟瑟发抖,而长蒙城主只是将他揽着,厉声对那些人说道:“赶紧带走!你们怎么做事的!”
火光明灭间,苏青山透过那群人影,看见那个孩子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尽管他奋力挣扎着,最终还是像羊羔一样,被轻易带走了。
苏青山那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恐惧究竟是来源于那个孩子,还是来源于这些侍卫。
等那些人又如潮水退去一般撤离,苏青山仍然还处于惊恐当中。
长蒙城主蹲了下来,不再是方才那副凶恶严厉的神色,而是微微笑着,抚摸着苏青山的发丝:“吓到了吧?没关系,已经带走了。那个孩子不知道是从哪里闯进来的,侍卫看见他溜了进来,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没成想跑到这里来了,一定把你吓坏了吧?”
苏青山惊魂未定:“义父,他们会把他怎么样?”
长蒙城主微怔,笑了笑道:“你是在担心他吗?”
“就……放他走吧,他看起来好像生病了,而且他受伤了,让医师给他诊治吧。”
长蒙城主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苏青山的头:“青山真是好孩子,明明被吓到了,还为别人着想。不过青山你知道么,犯了错的人,必须要受惩罚,这样他们才会长记性。”
“这样他们才不会……不自量力地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回去睡觉吧?”
苏青山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却闭了嘴。因为今晚的城主,尤其让人不寒而栗。
他重又躺回床榻上,闭着眼睛。长蒙城主在他身边一如既往地唱着歌谣,苏青山却怎么样也睡不着了。
“那个孩子……莫非消失的那些孩子都是被那城主给……”江渺说完,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
苏青山沉默着点点头。
那次之后,苏青山和城主的关系不再像以前那样,而是开始有了些微妙的距离感。
也是自那次事之后,苏青山开始怀疑那些消失的孩子是否就藏在这宫中某个地方。可是他也无法得知是在什么地方。但他想起他做的那个噩梦,也许并非噩梦,所以他凭借着记忆当中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信步走着,却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殿下,你要去哪里?”一个侍卫看见苏青山走在那行道中,便发问道。
“噢,没什么。”苏青山只随口说自己只是散散步。可那侍卫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更让苏青山觉得一定有蹊跷。
他开始着手调查,因为如果那些孩子真的是在城主旨意下被掳走,那么父亲的死也一定有蹊跷。也许父亲当年就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惨遭毒手。
就在他在暗中调查这一切时,他结识了一位好友。那人名叫秦声,正是那些侍卫中的一员。起初,苏青山只是想从他那里打听出什么。但是渐渐的,他发现那个人一开始和他走近,其实也是为了吐露真相。所以苏青山其实没费多少力气就知道了真相。
而这位叫秦声的侍卫,在当年目睹了一切。
苏岚在某一天调查时,看着那些黑衣人离开后,捡到了其中一人掉的玉牌——那正是代表城主那帮亲信的证据。所以苏岚不敢相信,他将那证据藏在怀里,几乎是跌跌绊绊回到家中。
“秦声说,那个玉牌是他们当中一位同僚故意掉落的。他知道苏大人在调查,所以想让他揭穿这一切。”
那位同僚叫杨信元,也是秦声好友,他们私下聊过,不愿再做这种伤害百姓的事了,可是他们的命被捉在上头手中,所以没人敢泄密。
“可是他们不知道,早就有人在暗中监视我爹,也有人目睹杨信元丢失玉牌,所以我爹被灌了哑药,而杨信元……受尽极刑而死。这就是他们处理那些胆敢反叛他们的人的方式。我爹也是,所以后来,就连秦声也是……”苏青山几乎无法再说下去。
原来这宫中,到处都是眼线。他和秦声一直以秘密的方式交换信息,可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那天,是苏青山第一次去地牢。
长蒙城主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坐在铁制的宽大的靠椅上,像一座邪神的雕像。
而秦声被铁链锁住,四周围了一圈侍卫,如此看来,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义父……你……”
“青山,看来那天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今天就让你看清楚好了。让你看看,做错事的人,究竟会是什么下场。”
苏青山忙跪在地上,虽然他恨极了长蒙城主,可是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全秦声,所以……匍匐在地去乞求城主这样的事根本算不了什么。毕竟,他刚刚已经看清了周围那各式各样的刑具,无论哪个,都是要命的。
“求您了!放过秦声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他来往,也不会再过问从前的事。求您了!”
长蒙城主好像有了些兴趣:“不会再过问以前的事?”说罢突然大笑起来,“青山,你不要搞错了,不是因为秦声告诉你那些事我才生气,而是因为他在骗你!我身为一介城主,怎会做那般丧心病狂的事?他不仅骗你,还污蔑我,你说我该不该罚他?”
苏青山垂着头,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城主千刀万剐。
到了这时候,城主竟然还在骗他。
秦声若真说的是假话,他自身性命不保,又何苦呢?相反,他是冒着被折磨而死的风险告诉他真相。
可苏青山这时只能顺着长蒙城主的心意,声音发颤:“是我错了,是我一再追问,他迫不得已才告诉我,他的确说错了,可是千错万错都应该算在我头上,城主大人,求您放过他!”
长蒙城主只是轻哼一声:“青山,你的确错了,可是我不会杀了你,你可是我的义子不是吗?你就好好看着,在你造成的错误下,别人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苏青山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见长蒙城主大手一挥,便有人取来了刑具,秦声奋力挣扎,不用想那也是无果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惨叫几乎要震碎苏青山的魂魄。
他猛地就要扑上去拦住那些人,可是另有两名侍卫将他拉住,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只能看着秦声受刑。
“你们疯了吗?你们这些疯子!”苏青山哭喊着,“放过他!要杀就杀我!杀了我吧!杀了我!杀了我……都是我的错……”
他的思绪不由得想到,先前那个被许多人按住的孩子。
像羔羊一样。
只是此时,换成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