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苏青山说到苏府,江渺本以为会是什么高门大户一类的地方,可这地方看起来实在寒酸。
门口的石狮子只剩下一个,还有所缺损。地面也不像有人打扫的样子,落叶和着尘灰铺了一地。秋风萧瑟,吹起廊下还带着些微红光的灯笼,传来吱吱呀呀的声响。江渺四处张望着,紧了紧衣服。
苏青山踩上台阶,轻轻叩门。
一个老太太开了门:“少爷,您回来了。”
“嗯,麻烦您去收拾一间空房。”
老太太瞥见了江渺,江渺微微颔首。那老太太只是露出了惊讶之色,但没有多问,只是按照吩咐去收拾空房了。苏青山微微侧身,让江渺先进门。
府里还算宽阔,只是实在冷清,除了方才那个老太太,并后来看到的一个小厮,貌似没有别的仆从了。
“抱歉,家中不似往日,实在怠慢了。”
如此说来,恐怕他家里是遭了什么变故?江渺只是摆了摆手:“无妨。你能够收留我已经很好了,我可不会再奢求什么。”
苏青山垂下了眼,淡淡一笑:“江姑娘来此地是何缘故?”
江渺当下编了个理由:“我只是游历至此。”她立刻清了清嗓子,正经道:“我想游历天下,看尽世间万物,经历爱恨情仇。”说罢,她转过头看向苏青山:“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苏青山忙转过头去,点了点头,缓缓道:“嗯,很厉害。”
不知是不是江渺的错觉,她始终觉得苏青山像是在隐藏着什么。
但是就像他先前所说,他们初次见面,直呼姓名不妥,那么,要是想要再询问他家中之事,当然也是不妥的。
但江渺还是说道:“苏青山,我比我看起来还要厉害得多,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尽管告诉我。我会帮你摆平的。就当作……你今天帮我的报酬。”
苏青山微怔,转过头看向江渺,那眼神里带了些惊异,但更多的是感动。
他挤出一个微笑:“好。我会记住的,谢谢你。”
“所以苏公子家里是经历了什么变故?”介律问道。
江渺道:“长蒙城那几年总有夜行者搜刮民财,强抢童男童女,闹得城中人心惶惶。长蒙城主派了亲信捉拿贼人,却从未成功。那时苏青山之父苏岚也在暗中探查此事,本想立功一件,却发现幕后主使正是城主。”
“可惜的是他后面得了疯病,被城主带走,其中过程不知,但最终宣布给世人的结果是——他在宫中突发恶疾,当场身亡。”
“苏青山之母痛不欲生,自缢了断。苏青山那时不过十五岁,长蒙城主向世人表明自己怜惜之心,将苏青山收为义子教养。我遇见他时,他二十五岁,离那件事已经过了十年。我想,他也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请求离开城主宫中,回自己府上居住。不过,就算苏岚当年在家中藏了什么机密信纸,估计也被长蒙城主清得干干净净了。”
江渺还记得,那时,苏青山总是早出晚归,她和他几乎见不了几面。小厮说,他家少爷是出去锄强扶弱了。
“锄强扶弱?”
“是啊,只要有人受欺负,我家少爷就会站出来帮忙,很威风吧?”
江渺心想,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天那些无赖看见他就溜了。这苏青山,原来也是个侠义之士。
“不过,我可以问一件事么?”
“什么事?”
“我听说什么府都是有钱人住的地方,陈设布置富丽堂皇,还有许多仆从,可是这里却不一样,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啊……这个啊……”小厮挠了挠头,略显局促。
“是不能说的么?不能说的话我就不问了。”
“倒也不是不能说,反正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小厮叹了口气,说出了当年的事情。
“大家都很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的孩子会被抢走,自己的钱财会被抢走。就在那段时间,老爷也像是得了什么发狂病似的,只会喊叫,却不会说话了。后来,想是城主听说了这件事,就说要给老爷治病,派人把老爷带走了。可是当天,就传出了噩耗。”
江渺久久不语,不住地叹着气:“竟有这样的事……那自从那时候起,你家公子就孤身一人了?”
“老爷死后,夫人忧思过度,自缢了断了。城主感念公子独身,就收公子作养子。府中钱财也以公子的名义带走了,府上没人打理,又没有人了,渐渐就落败了。”
“那他怎么会又住回这里?”
小厮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城主收公子为养子后,其他仆从都遣走了,只留了我和陈婆婆,本来一直在宫中住着,约个把月前,公子突然说想回家住,我和陈婆婆就跟着回来了。”
“他没说住几天?是打算一直住这儿了?”
“没说。也许吧。”
“城主呢?也没说些什么?”
“城主没说什么。本想再派些侍卫过来让公子差遣,但公子没有接受。”
江渺默默点头,心头思索着这其中道理,最后决定跟上苏青山,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忙着别的事。
后来的几天,她偷偷跟在他身边,有几次险些被苏青山瞧见,但江渺利用法术将自己隐藏起来,总算没被发现。她见苏青山的确像那小厮所说的一样,在广施善行,锄强扶弱,并没有别的令她感到蹊跷的事。
而这几天,她也仍然住在苏府。
每天晚上,他们会在一起吃饭,一天当中只有在这时,他们会说上几句话。
“江姑娘,今天去了哪里游历呢?”
江渺会随口胡编一个地方,然后笑着反问他:“你今天去哪里了?”
其实她都知道,也知道苏青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但她乐于看到苏青山面对她说话时那种腼腆的神色。所以她不厌其烦地听着苏青山说着自己今天的事情。
有些时候,她很想问苏青山,为什么要回到这个没有家人的家,但这样的问题一定也很不妥。她甚至在想,要等到苏青山愿意亲口告诉她这些事的那一天。
可是她不得不考虑到一个问题——人的寿命太短,她的确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年,但再过多些年岁,苏青山就会发现他相识的这个女子竟然不会变老,那时她将不得不走。而且她也深知,妖不能和人产生太多联系。
不然,就会陷入囹圄,失去自由。
只是她没有发现,自己早已经陷了进去。
“那天晚上,我想通了一些事情。我准备离开,可是为什么偏偏那么巧,在那时就发生了那件事……”江渺再次回想起那个夜晚。
妖仙不用像凡人一样睡觉,所以江渺晚上总会跳上屋顶,看着墨蓝色的夜空,数着星星。在这样漫长而寂静的夜,她总会回想起独自修炼的时刻。
“是这儿吧?”
“没错,里边没亮灯吧?抓紧时间。”
江渺忙利用法术隐身了,便看到几个黑衣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苏府。江渺本想击退他们,但也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所为何事,便看见他们找到了苏青山的房间,取出了迷烟。
之后,他们便带着已经昏睡的苏青山离开了。
江渺紧随其后,最终跟着他们到了一个富丽堂皇之地,她只觉这地方不一般,后又跟着他们到了地牢,这地方腐臭肮脏,江渺被恶心得直皱眉头。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江渺思忖着,看着他们把苏青山丢进其中一间牢房。
“老大,要通知城主吗?”其中一人问道。
“不用,以城主的性子,肯定又会让他走的。”
“那后面怎么办?”
那人没好气地喊道:“怎么办?当然是灭口了。”
江渺听了,握紧了拳头。
“不过,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简单。要像他爹一样,把极刑都用一遍,这才是对付这种贱人的办法。”那人啐了一口,对着苏青山踢了一脚。
江渺震惊不已,照这人说法,苏父的死因原来并非传言中那样死于恶疾。而是,死于极刑。
“是!”其余几个喽啰应声道。
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一切的缘由,但她并没有贸然行动。那个所谓的老大离开之后,江渺犹豫着是跟上去,还是留在苏青山这边,最终她决定留下。毕竟苏青山现在的安危迫在眉睫,而那背后的缘由还可以慢慢再考量。
只剩几个喽啰留在这,江渺从他们其中一人身上取下迷烟筒,将他们迷晕了。
她轻松劈开了地牢的门,将苏青山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脸。
“苏青山?苏青山……”
没有回应。
江渺将他背了起来,离开了地牢。这地牢专门建在隐蔽的地方,倒是帮了江渺一把,一路出来,并没有什么阻碍。出去后,江渺选了较为隐秘的路线回了苏府。一路上,她借助法力,轻松飞跃着。恰是这时,她不得不感叹,还好自己有这样的本事。
她设想自己若是苏青山这样的凡人,恐怕无法脱身,真要备受极刑而死。
像他父亲一样……
回了苏府,她将他安置回房间。他身上的衣服染了地牢的脏污,江渺便施法将他衣物变得整洁,这才又放置回床榻上。
“苏青山,我帮了你一个大忙。”看着苏青山的睡颜,她自言自语道。
“所以,你也帮帮我吧?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渺的声音越来越小,“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等待苏青山醒来的这时间,她百无聊赖地翻看起苏青山房中书架上的书来。
直到她听见苏青山在唤她:“江姑娘……”
江渺忙一溜烟儿跑了过去:“你醒啦?”
因为迷药的缘故,苏青山有些头昏,他按了按额头:“你怎么会在这?”
江渺叹了一口气道:“我要是不在这,你都被那些人给杀死了。”
苏青山脸色铁青,他又着急道:“江姑娘你打退了他们?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江渺摇摇头,苦笑道:“我早跟你说过,我很厉害的呀。我没受伤,倒是你,怎么样?”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你没受伤就好。江姑娘,你还是走吧,离这里远远的,我的事恐怕会牵连到你。”苏青山全身发抖,像是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回忆当中。
“苏青山,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帮你。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的。”江渺斩钉截铁地说着,苏青山却摇着头:“求你了,你走吧。”
江渺犹豫再三,最后说道:“好吧,我告诉你,其实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妖仙。听说过吗?妖仙具有倾覆一国的力量。所以我早就告诉你,我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你的事我帮定了。
“只要你告诉我缘由,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带着你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