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逐渐西斜,约莫申时过半,马车终于停在西郊大营的入口处。
俊生自熟睡中醒来,面前的少年满眼温和地看着自己,轻声道:“生哥,咱们到了。”
俊生有些不好意思,他没想到自己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往日里他不会这么松懈的。好在,是在他最信赖的庆连面前。他看了看身上平整的衣衫,摸了摸紧紧盘箍的头发,笑道:“下车吧。”
庆来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看着面前高耸的营门楼,上面弓箭手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两人身上。下面有持刀披甲的兵卒迎面而来,目光冷漠,语气严厉道:“干什么的?”
俊生出示了令牌道:“我们是卫国公府的人,给世子送些换洗衣衫和吃食。”
听到卫国公府四个字,那几名兵卒神色方才软和了些,为首之人打开包袱和食盒简单翻看了一下,便命守门的兵卒拉开一道营栅道:“人可以进去,马车不行!”
俊生道:“明白,只我们两个进去,车夫和马车就等在这里,最晚入夜前就走。”他将孙妈妈一同交来的碎银子塞入首领手中。
见他上道,为首的兵卒挥手,放任他们通过。人已走过去许久,众人的目光还落在远去的二人身上。有年轻小兵低声道:“老大,这真是魏家的人吗?这二人怎么如此瘦弱,跟个娘们一样。不会是魏家人,女扮男装,送了两名姑娘进来吧!”
“闭嘴!”守门小队的首领斥道:“不要命了,被魏少将听到,非剁了你的舌头。”
听到魏衍的名号,一群人顿时鸦雀无声。目光中,那远去的二人,其中跟在后头提着沉重食盒的少年,突然回头,嘴角牵起一个有些渗人的弧度,而后回过头去,老老实实跟在前头那名叫俊生的持令小厮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远了。
“见鬼了!距离这么远,难不成他能听到我们说话?”方才语出不敬的小兵,脸色有些难看:“老大,他……他该不会去跟魏少将告状吧?”
“卫国公府藏龙卧虎。”那小队首领道:“早就跟你们说了,不要觉得自己长得高大健壮,就可以随意轻慢他人!我曾听闻江湖上有种功法,名叫缩骨功,此功法臻至化境,成年壮汉亦可缩成孩童般大小。方才那小厮,距离如此遥远,若真能听到我们的对话,必然是个练家子,不可小觑!”
“那他到底会不会跟魏少将告状啊!”小兵越发心慌,带了哭腔:“我这贱嘴!真是!”说着说着,他使劲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见手下知错了,那首领才道:“好了,那人若真是个练家子,只会夜里摸进帐篷噶了你,干不出来找主子说三道四这些事。”
小兵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
庆来走着走着,听着风里传来的对话,突然低声嗤笑一声。俊生好奇,回头看他:“怎么了?”
庆来摇了摇头,示意他看向四周。
此时恰是操练结束,晚饭前的休闲时间。各大营帐前或站或蹲或是躺,总之四野之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那目光仿佛带了火,又带着一丝令人不悦的调笑。俊生想起见吉和见喜的提醒,对着庆来道:“咱们加快脚步。”
庆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继续跟在俊生身后,他人虽瘦小,气场和脚步却很稳,俊生方才乱了一瞬的心,又渐渐踏实起来。
没走多远,一名身着银甲、眉眼狭长如狐的年轻人拦住了两人的去路,他一手取下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一手抱着刚摘下来的头盔,身后血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飘动,他笑眯眯道:“小兄弟,你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给主子送东西来?满京城的世家大族我都熟悉的很,怎么从没见过你?”
俊生道:“我等是卫国公府的家仆,给世子爷送些换洗过来。”
“魏衍?”那年轻人轻笑一声:“你莫不是骗我的吧,魏衍身边的四个小厮我都熟悉的很,专练旁门左道、变态功法的有仁、有义,还有贴身随侍的小厮见吉、见喜,往日都是他们两个送东西来,怎么今日换人了?”
原来是世子爷的熟识,听他随意直呼魏衍的全名,俊生便晓得此人必然家世显赫,便点了点头,应付道:“今日他们有事,我等代劳。”
他示意要走,那年轻人跨了一步,又将俊生的去路挡住道:“哎,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俊生只得道:“俊生,曹俊生。”
那年轻人似想起了什么,双眼一亮,笑道:“你该不会是那个家奴曹大勇的种吧?!”
此言粗鲁,俊生皱起眉头。
那人继续道:“早就听闻过,魏家三爷年轻时,那是京中烟花楼中鼎鼎有名的人物,为了抢个女人,跟定远侯家的祁二爷打了起来,祁二爷一脚将一名叫曹大勇的小厮踹断了命根子。还好那曹大勇的老婆已经怀胎,给他留下了后人。没想到,真没想到,”他啧啧称奇,靠近俊生,低头细看他的脸,有些痴迷般感慨道:“没想到,你生得如此标志。”
他突然靠近,呼吸几乎喷薄在俊生脸上,俊生当即后退了一步,却不想后方哪来的土坑,俊生不察,脚崴了一下,险些跌倒,幸好庆连站在他身后,伸手稳住了俊生的腰身。庆连抬头,目光冷淡地看着面前这个家伙,正要开口—
不远处的主营帐内,一年轻英武的男子掀帘而出,他身着重甲,气场逼人,在斜阳余辉中,剑眉英目,薄唇微抿,大步而来。沉声道:“公孙齐,谁借你的狗胆,敢随意议论我魏家长辈的私隐?”
被唤作公孙齐的年轻人似是游戏落空,叹了口气,转过身道:“魏兄,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跟这位小兄弟攀攀交情,怎么就成议论你家长辈的私隐了?你这个人,太霸道!”
魏衍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玩笑般威胁道:“再叫我听到一次,卸了你这条左臂。”
公孙齐忙伸出一指,自嘴上划过,保证自己以后闭嘴。
魏衍的威胁,即便是玩笑,也没人想去承受。
魏衍的目光落到俊生身上,见到那个名叫庆连的跟班,右手还抵在俊生腰后时,他皱起了眉头,对着二人道:“跟我来。”
俊生松了一口气。见到魏衍,他今日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三人进了大帐,俊生忙前忙后地,将烤好的贺岁鸟拿出来,摆在案几上,衣物包裹也放在一旁摆好。庆连自进了大帐,便跟个鹌鹑似得缩在一个角落里,只当自己不存在。魏衍瞧了他一眼,在主位上随意坐下,他曲起一条腿,拿起面前的凉茶饮了一杯,才看向俊生道:“怎么是你来?会骑马了?”
俊生摇摇头:“不会,是老夫人命人套车送奴才来的。”
魏衍挑了挑眉,手指转着茶杯,嘴角带了丝笑意道:“哦?那定然是你又和三妹胡闹了。”
“奴才没有,”俊生道:“三小姐要做桃花酿,奴才帮忙摘桃花。”
魏衍不置可否。每次祖母瞧见这两人在一块,总要想着法子的将俊生支开。这呆瓜不通情思,这么些年还没明白过来,魏衍也懒得指点他,说了他也总有各种理由来辩驳。
而且,魏衍打心里觉得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原本没有影的事情,说了反而无端生出些遐想。
俊生瞧见他不说话,庆连又跟个哑巴一样,自己只能没话找话说:“主子,有仁跟有义不在吗?老夫人让我带了许多岁贡鸟,他们俩也有份。”
魏衍奇怪道:“你没看见他们?”
俊生愕然:“没有啊,他们……刚才在外面?”
魏衍指了指大帐左侧的一扇窗子,俊生这才注意到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有义正坐在窗边的桌上,盘腿擦着一枚锃亮的箭头,见到俊生望来,他冲着俊生微微一笑。
俊生觉得他笑起来阴气森森的,一瞬间连呼吸声也小了许多。
“呵呵,奴才眼神不好,没注意到,有仁呢?他总不在帐内了吧!”俊生左看右看,甚至连头顶梁上都看了一遍,十分笃定有仁必定不在。
魏衍轻笑了一声,还未开口,只听一道冰冷刺耳,如磨刀石般的声音自头顶帐篷外传来:“废物,我蹲帐篷上看了你许久,但凡你看我一眼,也劳动主子出去救你!”
俊生十分不解:“为什么要我看你,你才来救我?”
“未经恳求的帮助皆廉价。而我,价格很贵。”
俊生:“……”
魏衍瞧着他,心里很是愉悦,突然站起身道:“走,爷刚好有空,亲自教你骑马。”
作为他的长随小厮,怎么能不会骑马呢?说出去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俊生并不想学,从前他也试图学过,但不知道是不是卫国公府的马都脾气不好,总有点欺负他的意思,俊生被甩下来几次后,险些摔断肋骨,就淡了心思。
他指了指岁贡鸟道:“主子您还是先吃饭吧,奴才以后有机会再学。”
魏衍瞧了一眼油光水亮的岁贡鸟,毫无胃口,随口道:“有仁有义爱吃肉,都给他们。至于你,别想偷懒,赶早不如赶巧,就现在,跟我走!”
他大步踏来,十分自然的揽住了俊生的肩膀,带着他出了营帐。
角落里,庆连面容扭曲,看着营帐外远去的二人,正欲咬牙跟上去。
只听两道破空之声响起,两个灰扑扑的人影也不知从哪里就翻身跃至桌前,抱着岁贡鸟便大口撕咬起来。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义忙里偷闲问候了一声:“一起吃点?”
庆连:“……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