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中，一只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连踢带咬，刚赶走了其他同类，正独享一整座食槽的草料，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口哨。它瞬间竖起耳朵，待听到第二声不耐烦的催促之后，它低头咬起缰绳，屁颠颠冲出了马厩。
俊生看着远处奔腾而来的骏马，它硕大的脚蹄，踏在春泥上，泥土翻飞，留下一个深坑。不禁想这蹄子若是踢在人身上，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作为被马踢过的受害者，他在魏衍身边默默后退了两步。
骏马行至两人身前，扬蹄嘶吼一声，以一个极为酷炫的姿势止住了身形，而后打了个响鼻，摇头晃脑地冲着魏衍走了过来。魏衍摸了摸它的头，侧身对着俊生道：“你小子运气好，这是我近日新的一匹好马，颇通人性。”
俊生：“呵呵，确实。”
魏衍手拉着缰绳，对他示意了一下：“上马。”
俊生壮了壮胆子，走到马匹左侧，看着几乎快要与自己个头平齐的马背，伸手拉住前鞍桥，脚踩马镫，正要翻身上去时，这马突然烦躁地扭动了一下，俊生跌落的瞬间，这马又扬起后蹄，眼看就要踹中他的腹部将其踢飞出去。
“小心”魏衍喝道，他在马匹扭动时就察觉到了异样，纵身飞扑过去，抱住俊生，险险躲开了马蹄，两人摔在草地上滚落几圈。
魏衍抱的紧实，滚动中，坚硬沉重的铠甲像座大山，压得俊生胸口发闷。
好不容易停下来。魏衍抬头看着怀中之人苍白的脸，喉头不自觉的发紧，低声道：“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俊生摇摇头，推开他，自草地上爬了起来。
“奴才没事，多谢主子及时出手，不然，”不然他的五脏六腑非被这恶马踢碎不可。但这毕竟是魏衍新得的爱马，俊生还不敢出言诋毁。
魏衍皱眉沉思，转头看向远处的马匹。
这马是前日里太子殿下所赠。方方面面都好，唯独一点，这马幼时被一草原妇人养大，妇人但凡生活不愉快，便常拿鞭子抽它泄气，因此这马极其厌恶妇人，但凡有妇人靠近，便容易暴动。
而俊生，许是被这马误以为是女子了。
若是如此，俊生靠自己怕是爬不上马背。魏衍伸手唤来马儿，翻身上了马背，对着俊生伸出手道：“上来，爷带着你先跑一圈，等马儿熟悉了你的气味，便好了。”
俊生点头，借着魏衍的帮助，终于翻身坐上马背，魏衍道：“抱住我，咱们走！”
他轻喝一声，马儿便飞奔起来，两人一马冲向广阔的草场，晚风呼呼自耳边略过，夕阳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喜欢骑马吗？可要再快些？”
俊生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由自在的味道，大声道：“要！少爷，再快些！”
魏衍微微一笑，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再次提速，越过一处高坡，沿着坡道顺势而下，奔腾着迈入了古西河长满水草的河道。
一时间晶莹的水珠纷纷扬扬，折射着晚霞的余晖，落在二人脸上和身上。
俊生惊叫一声，却是掩饰不住的开心。
“少爷，不能再跑了，衣裳全要湿了！”
魏衍便调转马头，冲向刚才的高坡，御马停在高坡之上，俯瞰下去，曲折蜿蜒的古西河水在暮色下流向院外，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春风略过，带来军营升腾的烟火气息。
“往西六百里，便是匈奴人的草场。”魏衍指着远方道：“那里的水草更茂盛，繁育出的战马更强壮。每到灾年，他们便纵马闯入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俊生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迟疑着问：“少爷想去边境？”
“还不是时候。”魏衍道：“没有意外的话，明日大阅兵后，我就要调回京中了。”
“少爷不喜欢京城吗？”
“也没有。京中也有京中要办的事，一件件来吧。”他转头看向俊生，突然道：“俊生，你今年多大了？”
“奴才今年十七，比少爷小三岁。”
魏衍又问“家里可带你相看姑娘了？”
说到婚事，俊生笑了笑：“少爷别开玩笑了，我家里什么样子，您还不知道吗？但凡存了一两银子，便要被我爹抢去喝酒赌钱，哪家的姑娘会愿意嫁给我。”
魏衍道：“你如今也大了，不能事事都由着你爹，他当年替三叔挨了一脚，府里的主子们念着这份情，不好去管教他，你做儿子的该节制还是要节制，哪日闯出祸来，受累的还是你跟你母亲。”
俊生低头嗯了一声。他不太爱说家里那些事。说了也只是平添心烦，只道：“少爷，天快黑了，咱回去吧。”
“好。”魏衍御马，正待回程，马匹却不安地跺起了脚步。
魏衍环视四方，便看见古西河的水草之中冒出七八个顶着鬼脸面具的黑衣人，为首的黑衣人目光冰凉，伸出右手轻轻一挥动，刺客们齐齐拉圆了弩箭，对准马背上的二人发射过来。
魏衍一掌将俊生推落下马，抽出佩剑挥舞抵挡，只听叮当一阵脆响，袭来的利箭皆被打落在地。魏衍目露凶光，轻喝一声，在刺客第二波箭矢袭来之前，纵马冲了上去。
俊生摔在草地上，看着魏衍在下方与刺客们战做一团。他有战马冲锋，当下便砍死了三四名鬼脸刺客。为首的刺客手持长刀冲着马匹的前蹄挥去。只听马匹长嘶一声，跪身倒在水边，魏衍跃下马背，回身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喘息的骏马，看着面前包围而来的五名刺客，仅凭为首之人那一刀，他便判断出来，此人武功高深莫测，不是等闲之辈。他握紧了剑柄，沉声道：“俊生，走，东南方向三里外。去求援。”
俊生应了一声，他举目望去，看到远处，约三里外的草坝上矗立着一座瞭望塔，只是暮色下，上方的守卫或许看不清此处的情景。他急促窜了出去，冲着瞭望塔的方向，一边跑一边道：“救命！有刺客！”
那几名刺客见到，边缘处有一人欲追，看向自己首领进行请示。那首领眼眸低垂，冷声道：“勿理杂鱼，先杀魏衍。”言罢率先冲了上去。
双方交战一团。
*
三里的路程看着不远，实则一点都不近。
俊生此生从未跑过如此之快。心脏在胸膛内乱跳得几乎要爆炸。只盼魏衍能撑住。行至一半，他听到远方传来马蹄奔腾的声音。抬头一看，竟是公孙齐。
他尚是笑嘻嘻道：“咦，小兄弟，怎么只你一人，你主子呢？”
俊生手指那处，气虚喘喘道：“快，救命！有刺客！”
“开什么玩笑？军营哪里来的刺客？”公孙齐仍在笑，笑着笑着他变了脸色，抽出佩剑纵马冲了过去。
俊生也不知道他武力如何，能否抵上用处，看着不远处的瞭望塔，继续跑去求援。
待他找到巡守人员，驾马返回现场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具尸首，假皮鬼脸已被撕开。魏衍和公孙齐脸色均十分难看。
“居然都是左骑营的人！公孙齐，你的手里是如何混入了这么多的刺客！你不要告诉我，你一点都不知情！”
“冤枉啊魏兄！我是真不知道！这事若跟我有关系，我怎么还会赶来救你!”公孙齐苦着脸道：“我只是看你带着那个曹小兄弟来了马场，来寻个热闹。哪里知道会有刺客啊我！而且这些老兵都埋在军营多少年了，远比你我入营时间更久远，我是真不知情！”
魏衍知道他说得有理，脸色阴沉不语。终日打雁，不想被雁啄了眼。明日便是三年一次的大阅兵，陛下及满朝文武官员都将莅临西郊大营，内奸可以慢慢查，此刻他们不能乱，务必保证明日顺利阅兵才是正事。
望着他浑身浴血，俊生小声道：“主子，你没事吧，身上可有伤？”
“无妨，都是小伤。”魏衍看着黑沉沉的古西河水，转身对公孙齐吩咐道：“刺客首领水下逃遁，他的右臂受了伤，你速回左骑营，不，是整座军营，彻夜严查，看他是否还藏匿在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