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卫国公府发月例。天还未大亮，外院的一间房舍前便排起了长龙。
俊生攥着一小块银锭，从人群里挤出来。在回屋的路上，迎面撞上嘉业院的几名护卫，其中一人想跟他搭话，开了口，却是忍不住的揶揄，拉长的语调调侃道：“俊生，领了月例还不赶快回家交给你老子？又等他来堵着院门讨要？”
其余几名护院听了，噗嗤一声笑起来。
俊生抬起脸看了他们一眼。那张如春水洗过的脸蛋又柔又细，翦水秋瞳般的眸子落在几人身上，那几人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想要说点什么，张开了嘴，大脑却一片空白。直到那蓝衣小厮冷着脸扭头离开，他们方才回了神。有人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道：“真他娘的邪门了，怎么他一瞧过来，我舌头都捋不直了？”
“我也是！”
“这不是咱们的问题，都怪曹俊生他男生女相，活脱脱就是个妖孽！”
“要不是来福偷袭过他裆部，果真有那玩意，我是真不愿意信他是个男人。”
“我靠，来福这么猛？”
“可不是，被他甩了好几个巴掌，脸肿的跟馒头一样高！”
“这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下手可真狠！”
“曹大勇的种，有那样一个混不吝的老子，曹俊生品行又能好到哪里去？”
“前日里还有人撞见他在后花园和三小姐说话，你们说这小子是不是想攀高枝想疯了？一个家生奴才，真招惹了三小姐，世子爷知道了非把他打死不可。”
“可不是，世子爷本来看见他就烦！若不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早就把他赶出嘉业院了。”
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俊生已经回到了自己位于嘉业院的小屋。
他趴在床边，掀开垫被，从下面摸出一枚银锭。这银锭表面看不出任何破绽，重量也与他手中的月例相差无几，不过却是个镀了银粉的假银。
俊生看了一会，将假银揣进怀里，将刚发的月例藏进了床褥之下。而后拍了拍身上的褶皱，大步踏出门去。
卫国公府世子魏衍已经从练武场上回来，照例要洗澡。俊生算好了时间，刚站到廊下，就看见大丫鬟秋娟从里面走出来，对他道：“俊生，大少爷喊你擦背。”
这是惯例了。俊生点点头，面不改色地迈进了耳房。
热气氤氲间，房间里一片朦胧。魏衍坐在木桶之中，裸露在外的背肌健壮有力，鼓起的双臂搭在木桶边缘，手指轻点着。看起来心情极好。
他刚升了官，心情自然好。魏衍十六岁入西郊大营，练兵三年，前日里的开年大阅兵上，圣上直夸他有祖父当年横刀立马，开土拓疆的潜质，昨夜里刚被调回京，升任禁卫军中尉，负责京城治安，并掌军事，年纪轻轻便统领禁卫军北军，管理武库，可谓前途无量，意气风发。
换谁都难免得意。
“少爷。”俊生唤了一声，拿起架子上的棉布，在热气中覆上了魏衍的手臂。隔着棉布，他依旧能感受到手下的蓬勃肌肉，紧实有力。
魏衍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驻训两个月，有仁、有义、见吉、见喜都往西郊送了衣物吃食，偏生没见你送过。昨夜回府，也没见你上前伺候，爷都险些忘了，家里还有你这号奴才。”
俊生的手顿了一下，晓得魏衍这是在敲打自己。昨夜他子时方到家，俊生不当值，早早睡了，也是今早才知道他回了府。
事实虽如此，话若这么说，魏衍必然不能消气，因此俊生好声好气解释道：“主子在外辛苦，奴才也日夜挂念着主子，前阵子老太太院里烤了几只岁贡鸟，派人给少爷送去，奴才本想领命前往，只是想起少爷的吩咐，不许奴才再踏足军营，这才没有动身。奴才在府里也没闲着，除了日常的洒扫外，奴才也听主子的话，日日都去练武场锻炼身体，这些时日下来，奴才觉得身体有劲多了！”
听他这么说，魏衍这才笑了一下，扭头将其上下打量一番，见那张小脸依旧巴掌大小，个头也看不出增长，似乎只有……胸脯鼓了一些。魏衍清了清嗓，移开目光，违心地夸了一句：“还不错。”继而他想起回府后听到一些曹家的烂事，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娘那只眼睛怎么样了？”
“瞎了。”俊生道：“大夫看了，说不中用，只开了几幅散淤的汤药。”
魏衍皱眉道：“你爹如此薄待你娘，你身为独子，该拿出些担当来。”
毕竟曹家一家都是卫国公府的奴才。他既然发了话，便是告诉曹俊生，无论他如何不孝，如何反击曹大勇，府里都不会责备他的。却不料，接下来就听到俊生回道：“我能怎么办呢，那毕竟是我爹，当儿子的还能打老子不成。”
魏衍被他的回答噎住，正想教他一番为何愚孝的道理，又听到曹俊生吭哧吭哧地擦着背，浑不在意道：“少爷您别问了，我爹他跪下保证了，他会改的，”
魏衍：“……猪脑袋！”
瞎了一只眼睛，还是被人活生生打瞎的，就算是在军营这等刀枪棍棒不长眼的地方，都是一件紧要大事，行凶者必有重罚。更何况，受伤的还是他的亲生母亲。曹俊生却如此轻描淡写，当真是个没人性的软骨头！
魏衍看着他就有些添堵，话不投机半句多，遂厌烦道：“滚出去。”
曹俊生也不辩解，弯着腰就退了出去。徒留下魏衍坐在澡盆里，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捧起水泼在脸上，粗暴地揉了揉。
前阵子在西郊大营练兵，魏衍两个多月没有回家，甚少做梦的他，居然梦到了曹俊生。
梦里是在一间破旧的房舍内，曹俊生娘俩缩在炕边的角落里，正在被喝醉酒的曹大勇肆意殴打。瘦弱的少年将母亲紧紧护在怀里，任由曹大勇举着烧火钳一下下抽在他单薄的后背上。
梦里自己气了半死，对着少年道：“俊生，站起来，揍回去！只要你揍回去，打不过他，我可以帮你。”
“曹俊生，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不要躲，站起来！”
他一遍遍地喊，曹俊生都听不见一样。眼看着少年的后背在火钳的抽打下，印出一缕缕鲜血，魏衍气得不行，一把推开踉跄的曹大勇，扯着曹俊生的后领将他拉了起来，怒骂他道：“你个废物，不知道反抗”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看见梦里的曹俊生长发散落，眉眼如花，活脱脱是个瘦弱的少女模样。
魏衍惊醒，瞬间坐了起来。他在军营空旷的寒夜中，猛灌了一壶凉茶，才打消掉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魏衍曾听说过，京中有些纨绔子弟喜好南风。偶有宴请，也曾见过几个穿着女裙，画了淡妆的男子。魏衍自己是不太能接受这些。他觉得阴阳相合才是天地正道，别人的喜好他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他居然梦到了曹俊生，梦到了自己的小厮！
想起梦里看见他挨打时的心痛，还有他抬起头化为女郎那瞬间的冲击，魏衍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或许是他在军营跟着那群满口荤段子的单身汉混太久了。如今既然调派回了京，是该听从家里的安排，尽快定个未婚妻，兴许就不会胡思乱想了。